第一章
八块钱不打表,全程不到五分钟。出租车停在马王巷口,司机笑眯眯地下车,
打开后备厢,稳稳放下我的行李。这路程要是在广州,司机的脸会比锅底还黑。
从巷口进去,还有五百米才到地质局宿舍。那只新买的拉杆箱,轮子被路面咯
噔咯噔弄得很响。我的样子,像个游客,误闯入了不是景点的地方。这是黄昏时分,
巷子几乎没什么人,坐在老房子门厅里的老人,在薄薄的暮光下,认不出这个老孙
家的女儿。他们要等到次日才慢慢知道,老孙那个出去“捞世界”的女儿回家了。
这里的人,但凡离开,都被认为出去“捞世界”,一度,他们还认为除了这个小城
外,所有的地方都是“北方”,外地人统统都是“北方人”。
就像出国回来的人要倒时差,一进这个小城我就要倒空间差。如同进入一个小
人国,房子、街道、车,甚至人,仿佛微缩了一半。前方走过来那个矮小的人,朝
我挥着手,加快了脚步。是我的母亲。她似乎也小了一半。
母亲在窗边听到了拉杆箱的声音。“我猜就是你。你爸还不相信。”她得意地
笑了。当门那排雪白的烤瓷牙,是去年在广州过年装上去的。我用另外一只手,搂
着母亲。
“你爸真的越老越顽固,害你浪费那么多钱。”母亲不好意思地看着我。
“还好。”
几天前,我还在电话里冲她发火。埋怨他们不服从安排给我带来的麻烦,我甚
至专找他们的痛处戳——你知道吗,国际机票退掉,要损失一半的钱!这两个老人,
听到浪费钱,就像浪费生命一样心痛。
“你爸说今年不能跑了。他养了些鱼,哪都不能去……”母亲似乎有些怕我。
是那通电话的后遗症。
离婚后我就执意不回家过年,团圆饭的桌子会让我如坐针毡。连续四年,我带
着父母东跑西跑:第一年跟旅行团欧洲十国游;第二年在东北数着雪花听新年钟声
;第三年在三亚的沙滩上写下新年贺词;去年,是在广州我自己的家,在熙熙攘攘
的花市里挨过了大年夜。今年,本来订好了去新马泰,后来父亲不干了。
母亲的表情弄得我有点沉重,加上倒空间差的那种心理感受,就没多说什么。
地质局宿舍门口,不堪一击的铁门象征性地闭着,隔宿的气味像猖獗的老鼠钻
出来。门口楼梯边上,人为地加出了一截钢管,一直延伸到铁门。母亲下意识地扶
着钢管登上了那几级楼梯。“五楼李伯伯儿子装的,李伯伯中风后,走路不方便…
…”几级楼梯使母亲说话不那么流利,“装了不到一年,李伯伯就没了……”
就算闭着眼睛,我也能在这暗沉沉的楼道里找到家门。母亲却像主人领着客人
一样,让我觉得不舒服。这是我拒绝父母去接站的原因。
打开门我就笑了。尽管母亲已经多次预告过,父亲弄了个鱼缸,但我没想到鱼
缸这么大,是落地的那种。老房子空间狭小,加上光线又不好,这家伙如同外星人
人侵地球的座驾,散发着蓝晶晶的光。
父亲从鱼缸的背后猛地闪了出来,就像小时候在拐弯处等着吓唬我那样。
“啊哟!”倒是母亲被吓了一跳,“老头子,发神经啊!”
从母亲喋喋不休的埋怨看来,在回家前,他们就已经开始争执。这气氛我并不
陌生。我猜母亲更在意父亲把钱扔进这个大鱼缸里。
父亲一句没还嘴。他的热情全在这鱼缸上。我还没来得及脱掉鞋子,他就忙叨
叨地开始炫耀这些鱼。
“小妹,你看,这些鱼,红得多漂亮,他们说,叫发财鱼……”
鱼就几种,那些红色的发财鱼居多,有几条黑的,几条五彩的。水草倒是不少,
绿绿的漂在水中,跟真的一样。父亲好像认识这些鱼,指着其中一条说,前几天还
有点傻,不吃东西,今天倒精神了……这条最爱打架了……说着说着,母亲也加入
了。她指着角落那条精瘦的发财鱼说,这个满崽,养不大的,肚子薄得像刀片。
“嗯,这个满崽,白吃了我们那么多。”父亲用手指敲着鱼缸。
他们叫它满崽。我爆发出一阵大笑。父母也笑了。满崽削尖脑袋正在撬石子底
下的食物残渣,毫不知情。
说起来,不知满崽现在怎样了?
母亲没了笑容。“你还记得满崽?”
在我给他们换的那张皮沙发坐下去,父亲摆起了他那套功夫茶具。茶三酒四,
一直像家训一样遵守。小茶盘上,三只小杯,三口人。
“小妹,满崽现在是孤儿了。”母亲一口喝光了那小杯里的茶。
我并不震惊。现在,天大的事都不能吓着我。在我看来,没有比离婚那天,在
民政局门口,那女人揿着喇叭催我前夫上车那一幕更令人心惊肉跳。我的心肠患上
了硬化病,病症在父母身上扩散。不止一次,母亲抹着眼泪对我说:“哪怕有个孩
子,都不会那么容易被拆散。”我报以恶狠狠的反驳:“我最讨厌看到你们这个样
子,有孩子就不会离婚?离婚跟孩子有什么关联?”很多事情,发生得突然,没有
任何由头,像母亲活了一辈子还在找由头的人,太无知了。我希望有谁来反驳我,
那样我就可以趁机大吵一架。可那个最喜欢反驳我的男人,已经滚蛋了。
回家无非就是聊旧事,在这个一成不变的地方,我们聊起了那个满崽。
满崽是父亲老同事杨叔叔的儿子。父亲当年因为成分不好,大学毕业后从江苏
支边到了这个小城的地质局。杨叔叔的命运也一样,他来自广东湛江第八地质局。
地质局是我认得最早的几个字,印在父亲每一件工作服上。杨叔叔比父亲大一些,
老来得子,夫妇俩恨不得把身上的肉割给满崽吃。记忆中,满崽不爱吃米饭,他只
吃肉和零食。那年月没什么可吃的,杨婶婶手巧,用各种水果和蔬菜腌成美味的酸,
储在大大小小的醋坛子里,还会晒牛肉干、猪肉干、番薯干等等。他家阳台上长年
高挂着一只篮子,里边总会晾有吃的,我和满崽像猫一样,伸着长长的脖子打它的
主意。杨婶婶在床底藏有一个瓦坛子,捉迷藏的时候被我们发现了,我们一勺一勺
地挖坛子里边的东西吃。杨叔叔下班回来,看到床边横竖卧着两个小人儿,酒气冲
天,瓦坛倾斜在地,里边酿的甜酒糟,被挖得差不多了。
“那时才多大点?你四岁,满崽六岁半。”陈年旧事,讲不厌,也悄悄地消解
了母亲和父亲的怄气。
“满崽就是老不吃饭,才会长成倭瓜丁的样子,他有没有一米六?”
“不会有,看起来比小妹还矮。”
早些年,杨婶婶生病去世,后来,杨叔叔也走了,剩下满崽。母亲说,他那形
象,怕是一辈子也娶不到老婆了,可惜你杨叔叔一表人才,也没遗传下来……
杨叔叔的确一表人才,不过我知道母亲指的是他的外表,她一贯认为杨叔叔仅
仅是个书生。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国门开闸,华侨终于可以返乡探亲,偷渡到印尼
打工几十年的杨爷爷,年近八十,夙愿就是回来看看他的儿子。那年月,宿舍是那
种统一分配的小两居室。杨叔叔硬着头皮找局长,想借用一楼那间值班房给老父亲
住。老局长是退伍兵,最看不起杨叔叔这类书生,对他们一直沿用“臭老九”这个
称呼,他没在“臭老九”杨叔叔的申请条上签字。杨叔叔只好求助于我父亲,让满
崽到我们家阁楼借住几个月——我父亲在客厅搭了个阁楼,据说是预备老家来人住
的,不过也没用几次,充当了杂物间。父亲看不下老局长的霸道,力劝杨叔叔继续
争取,华侨归国探亲是国家政策,要给好的待遇,再说,老华侨看到儿子生活条件
那么差,怎么能放心?杨叔叔犹豫再三,放下面子去求老局长,依旧遭了冷拒。父
亲一气之下,拎起一张报纸闯进局长办公室。那张《人民日报》上有一篇文章,呼
吁对高级知识分子的重视。父亲将这张报纸作为武器,威胁老局长。可是,那个大
老粗没被《人民日报》唬住,父亲失败而归。
还是母亲给父亲出了个点子——去跟局长说,要是不借,就写你大字报,揭发
你擅自指挥地质局的车和职工为自己岳父搬家。这事情谁都不敢吭声。母亲说,一
吓他,准保答应。果然,值班房的钥匙顺利到手。不仅如此,老局长从此再不敢当
面呼他们“臭老九”,多少让这两个知识分子感到了“扬眉吐气”。母亲为此得意
了一辈子,这是她的“战利品”。
父亲和杨叔叔也有“战利品”。地质局宿舍几次搬迁,那件“战利品”都没被
遗漏。算起来,四十多年的老东西了。在我一岁几个月大的时候,还没住进单元宿
舍,地质局的房子散落在郊区的一座山腰上。我们住的是一间平房,屋门口有菜地,
屋背后有山泉,父母上下班要爬半小时山路。外婆从老家来带我,兼种菜烧饭。有
一天,父亲下班后邀请杨叔叔来收获成熟的葫芦瓜。走到菜地,回头朝屋里望一眼,
两人顿时腿软——我独自坐在饭桌上,双脚垂落半空,离我不到五米远的门边,一
条擀面杖般粗的金环蛇正昂起头,虎视眈眈。父亲说:“那两条胖嘟嘟的小腿,在
桌子下晃来晃去,我和老杨魂都吓飞了。”接下来父亲的描述,实在有点儿像给小
孩子编睡前故事,很是离谱。他说,他跟杨叔叔情急之下,只找到身边一把扫帚和
一条做菜园篱笆剩下的长竹片。用这两件武器,竟把这条金环蛇抓住弄死了。“没
有其他人帮助?”“哪里敢喊,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父亲笨拙地比画着当时捕蛇
的情景。要不是那条金环蛇四十多年来都被囚在那个玻璃缸里,谁会相信这两个手
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仅凭一把扫帚一根竹片就捕到了一条毒蛇?他们甚至连智斗都
谈不上。那条泡在米酒里的金环蛇已经不止擀面杖粗了,颜色还鲜亮,蛇鳞还泛光,
盘踞得安详,眼帘紧闭,看上去像在冬眠。杨叔叔生前跟父亲喝过无数顿酒,没钱
的时候甚至喝过木薯酒,但却从没打过这坛酒的主意。这坛蛇酒已经泡了四十多年,
没喝过一口,酒已下降一大半,倒是被时间偷喝了去。
讲起这段经历,母亲都说万幸我那时什么都不懂,要是懂得害怕,可能就没命
了。
出于好奇,我问母亲,满崽现在做什么?
母亲隔了好一阵才说:“无业游民,没读好书,又不懂什么技术,帮饮食店送
送外卖也是有一搭没一搭,杨叔叔这辈子好没用,连儿子都帮不上……”
关于满崽的现状,母亲似乎不愿意多说什么。不过我也能想象得到。
晚饭的时候,大概因为自己一直引以为荣的女儿回家了,父亲脸泛红光,拍着
母亲的肩膀,高兴地说:“我这么一个没用的人,能养出一个有出息的女儿,这辈
子是很满足了。”母亲撇撇嘴。“当然啦,也有你刘利英一份功劳的。”父亲将酒
杯碰了一下母亲跟前的那杯饮料。
还没到年夜饭,父亲就嗨起来了。我这个“有出息”的女儿,只好陪着父亲喝
酒。我的酒量不比父亲差,跟前夫白手起家成立公司那一阵子,我们的酒量在各种
饭局上练得上乘。赚钱之后那男人给我父母买了一套房,但我父母一直倔强不肯搬
离这个小城,没要,后来那套房子给了另外一个女人,我父母自责至今,在我提出
给他们在小城买一套新房时,他们表现出了更为决绝的态度,受虐似的死守在马王
巷。
深夜,躺在我睡过多年的那张旧床上,没什么心事,倒像是认床般难以入睡。
辗转至后半夜,即将被睡虫咬痹之际,迷糊中看到床前一条黑影,窸窣挪近,我吓
一跳,喊着坐起来。黑影也被吓出了声。原来是母亲。她怕我的被褥不够暖,想进
来探探我的脚底,就像小时候那样。我亦记得这些细节。结果我们相互被吓着了。
“妈,以后再不要做这些,会吓着你。”
“哦。”
母亲讪讪地出去了。
我又彻底清醒。月光从窗帘的一角漏进来,悲伤也漏了进来。这些年独居,深
夜里稍微一丝动静都会引起警惕。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成为这样一个讨厌的中年妇
女,穿戴着用疑心缝制的猬甲,皮肤上长满了长短不安的刺,即便住在家这个地方
也不能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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