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陪父母去购买年货,在嘤嘤嗡嗡的露天菜市场,走几步路,就
会有一个人热情地过来攀谈。“宝贝女儿回家啦”、“老孙,你女儿捞世界捞得很
掂啊”。无一人直接对我发问,一如他们一贯对新鲜事物的态度——熟人的转述更
可靠。当然,也有人会扫兴地问:“女儿一个人回来?女婿呢?”父母从不告诉他
们我离婚的事情,我猜别人多少已经知道。母亲天真地认为,他们对这里什么事都
清楚,可对外边却一无所知。
在这个小城,除了回忆童年趣事会带来些许意思,当下,就如脚下所踏的地方,
烂菜叶被脚跟压出的汁液和痰液搅拌在一起,黏糊得让人挑不起一丝好感。我无聊
地站在一个鱼档口,等着老板杀我们买的那条桂花鱼。忽然,母亲扯了扯我的衣角,
示意我看旁边那个鱼档。我望过去,那群正在鱼池选鱼的人边上,有个小矮人,一
边朝人堆里挤,一边将一个夹子伸进一个人的衣袋里。不到一分钟,那夹子钳出了
一沓钱。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看到这一幕。我张望一下,本能地想要喊出声,没想到父亲
狠狠地拽了我一下,低声说:“别叫,是满崽。”
是他?我的心一沉。
那个背影如少年一般的他,动作麻利,得手后还不忙着离开,他扯高了嗓子朝
鱼老板嚷:“给我一副鱼肠。”鱼老板无暇理会他,要是生意闲的时候,他会在篓
子里,翻捡出几副肠肚,像打发叫花子那样扔出去,可眼下他没工夫,他连手套都
没戴,两只长年被水浸泡得惨白肿胀的手,一直在鱼池里捞来捞去。
见没人理会,满崽才转身离去。这下,我看到了他的脸,挂着一抹得意的诡笑。
就像对着一面布满水汽的镜子用风筒吹头发,不到几秒钟,那镜子就清晰可见。偷
摸出一小块牛肉干,或者发现了藏在米缸里的几只柿饼,满崽就会这样笑着,分给
我一点儿吃。
几乎是一瞬间,我成了满崽的同伙。我一直盯着那个人看,尽管口袋的里布像
舌头一样伸到外边,他还毫不察觉。现在,他满意地挑到了一条白条鱼,那鱼挣扎
着差点蹦出他的双手。
我们没法继续按计划前往香烛店去买祭拜用的东西。也许这些东西并没那么要
紧。父母不见得会信什么,但是,过年过节,他们会在阳台设个供桌,烧香燃烛,
朝西天方向深深拜下去。父母的故乡都不在这里,他们祖宗的坟茔就是空茫无边的
西天。每一次跪拜,母亲都会朝天上唠叨:请老祖宗来我们家吃饭,山长水远,老
祖宗多喝几杯,保佑我们一家平安……事实上,在我的记忆中,我家极少有亲戚来
探望,过去有不少年节,我们跟杨叔叔家合过。
“妈,你知道满崽干这个?”走进马王巷口,周围得以安静下来,我问母亲。
昨天我们聊起满崽的时候,不知基于什么心理,母亲并没提起。
母亲知道的。
其实满崽原先有工作。杨叔叔托人在医院给他谋了个急诊窗口挂号的工作。也
曾试着找对象结婚,姑娘们都对这个看上去还没发育好的小矮子深表怀疑。拖拉到
三十多岁,杨婶婶在菜市场托人在郊区找了个女人,年龄倒也相仿,就是,第一次
见面就挺着个大肚子。将就着结了婚,户口也从郊区迁出来了。孩子生下来没到两
岁,女人就带着孩子跟别人跑了。据杨婶婶说,那女人受不了满崽上急诊夜班,孩
子白天是有爹了,女人晚上却没了丈夫。后来,不知道被谁带坏了,满崽开始搞那
些名堂,工作也丢了。
“开始偷东西?”我很怀疑。我断然认为,一个人即使离婚,自暴自弃,也不
至于沦落到去偷东西。
“吸毒。”母亲迅速地送出这两个字,好像怕这东西在她嘴里待久了。
“妈,你经常见到他?”
“偷东西?偶尔。不过,这些买菜的人,口袋里不会装很多钱。”
已经走到地质局宿舍的铁门口了,楼梯扶手的钢管,不知道被谁缠上了些喜庆
的红纸,看上去却更像是在悼念谁。母亲没再往下说,去掏钥匙开门。我回过头想
让父亲先走,却看到那个一路沉默地跟在我们身后的父亲,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铁门一打开,我抢先冲进那暗绰绰的楼道。
大年三十早上,母亲在阳台摆起供桌。无非就是把茶几端到了阳台,铺上一块
红布,上边放一只香炉,中间摆一只完整的白切鸡,两侧摆一碟水果,三杯茶,四
杯酒。在茶几的下边,母亲特意用一只抱枕垫在小板凳上,那样,跪拜的人便不至
于因为膝盖难受而草草了事。这一套,我闭着眼睛都能想起,这是我们这种离乡家
庭,跟逝去的亲人唯一的联系方式。
摆供桌是各司其职的,水果、茶酒这些简单的东西自然是父亲的任务。倒酒的
时候父亲叫我帮忙,他从杂物柜里抱出那只玻璃缸。“今天破戒,给老祖宗尝尝这
宝贝。”他把缸口那些已经快霉烂的布条一圈一圈地松下来,费力地拔开塞子。奇
怪的是,竟然没有浓烈的酒味蹿出来,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比腥味淡,比酒味软,
有点像古井里冒出来的石头的味道。
母亲也从厨房出来看,围观什么仪式似的。
塞子一打开,父亲就朝里边喊了一句:“喂,老友,你还在睡呢?”他敲敲缸
壁,抖抖里边的酒,就像对待一个俘虏。接着又跑到厨房去,拿了一根磨刀棒,悄
悄伸进去,轻轻敲了敲那家伙的脑门。
母亲笑着拍打一下父亲。
有那么一刻,我很担心,它会被父亲的恶作剧惹恼了,一个翻身,脖子一昂,
吐芯如飓风,就像神话那样,瞬间冲出,翻天覆地。
父亲让我把碗紧紧抵住缸口。“一滴都不能浪费,四十多年陈的大补酒哇!”
父亲总是掩饰不住对酒的贪婪。
父亲的担心是多余的。这些酒,迟滞地、犹豫地从玻璃缸里逶迤而出。滑进碗
里的那些金黄色的东西,仿佛不是液体,而是一条蛇,以盘踞的状态,渐渐扭化为
一摊。我呆望着这摊奇怪的酒。
父亲迫不及待用嘴去舔了一口。近乎本能地,我那套惯用的怀疑机制瞬间启动
了,一下子把碗夺了过去。“别喝,可能有毒。”
“傻瓜,哪里会有毒。当年我跟你杨叔叔一起,费九牛二虎的力气,给这家伙
拔牙,又用高度双蒸米酒泡,几十年了,毒还藏在哪里?”父亲要我把碗还给他。
“会不会真有毒?是条毒蛇呢。”这么多年来,每隔一阵,母亲就会用布清洁
这个玻璃缸,像给那条蛇洗澡,她却头一回想这个问题。
我把碗攥在手里。我没有研究过毒蛇泡酒是否有毒的问题,或许我得去查一下
百度。但我怀疑。
我只能说:“当年条件那么差,没有一套完整的工具,说不定毒素没清理干净
呢。”
看上去父亲有些不高兴了。他一直试图说服我。
这些酒,分别匀到了四只酒杯里。“只能敬祖先。不许喝。”我强势地命令父
亲。
在供桌前,父亲并没有跪到母亲垫上了抱枕的板凳上,他坐在了那上边。他坐
了很长时间,直到我处理好几封公司邮件,一根蜡烛快要燃尽了。他跟母亲说,他
把老杨夫妇都邀请回来了。母亲边烧纸钱边说:“好啊。老杨,老姐姐,你们都回
来啦。你们过得好吗?”父亲忽然笑了,他偷偷地瞄了我一眼。对母亲说:“老杨
刚才对我说了,那酒香啊,真带劲。他已经搞下两杯了,嘴里还黏着呢。”
母亲也笑了。“那你就跟老杨喝一口吧。”
父亲冲母亲点点头,看都没看我,就把桌上的一杯吸进了嘴里。杯子被嘬得响
亮。
我没有阻拦父亲。我料到,这杯迟早是要被喝下去的。
“嗯,真带劲,浓得嘴唇都黏牢了。老杨说的没错。”父亲心情畅快,是酒起
的作用。
后来,父亲跪在了那椅子上,鸡啄米般拜了三下。
香火袅袅,加上母亲又在铁桶里烧起了纸钱元宝,一阵暖意腾了起来。我抬头
望望远天,还是那种阴鸷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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