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爸爸妈妈常夸我:“你的鼻子真尖!”这不是说鼻子的形状,是说我的鼻子最
灵。妈妈说我的鼻子比得上猫。猫有一个了不起的鼻子,它的鼻子看上去并不大,
可是真灵啊,什么都嗅得出。
我也嗅得出。我能分得出掺在一块儿的各种气味,无论散发出这些气味的东西
藏在哪儿,我都能找到。花生、辣椒、地瓜,这些我最熟悉了。如果有一种新东西
放在屋里,哪怕是藏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我也能嗅出来。那些从没见过的东西被
我嗅到时,我尽管说不出名字,可我知道它在那儿。
猫也有这种本事。我有一次见它在屋里走来走去,不时地抬头看我一眼,叫着,
就知道它一定嗅到了什么。后来我才知道:就在它出门的时候,有一只老鼠跑到屋
里来了。
猫对老鼠的气味最熟,再就是鱼了。而我对鱼的气味最熟。
后来我发现爸爸妈妈、我认识的所有人,对鱼的气味都太熟了,熟得受不了。
爸爸那一天在上学的地方察觉到有鱼,一说出来就让老师不高兴,让老头脸上
有了怒气。我后来问爸爸:你亲眼见到鱼的影子了吗?他摇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啊?”
“从水纹……我也说不准。反正水里有一股土腥味儿,我想里面肯定有鱼。”
“水边都有这种土腥味儿呀。”
“那不一样。不太一样。”爸爸说。
我好像能懂他的意思。那是无法说得更明白的。我知道爸爸把这种“土腥味儿”
分成了好多种,它们在涌进爸爸的鼻孔时,被他一丝丝地、像篦头发似的篦了一遍,
然后从里边找出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爸爸不会错,不信就等着看吧。
我后来就特别留意那汪水了。多好的水呀,静静的,墨绿色,有时还泛出黑色,
油汪汪的。有风时水纹就多,无风时平得像镜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发出咚的一声,
水面立刻划出一圈圈水纹。
我想爸爸一定是看到了这样的水纹。
我有时会目不转睛地盯住它看,可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我像爸爸那样蹲在水边,不光是看,还眯着眼嗅。我仔细小心地嗅着涌进鼻孔
中的所有气味。腥腥的,这里面有泥土被水渍过的腥气,还有草叶烂在里面的气味。
有一种腥味很缠磨人,它好像有点发黏发热,但说不清。我在心里琢磨,这大概就
是鱼身上发出的气味吧。
那个戴花镜的斜眼老头站在岸上,我抬头看他时,他正在盯我,那眼神像看爸
爸时一样。我赶紧爬上岸。他说:
“不准下水。”
“天多冷,我才不会下水。”
“天热了也不准!谁也不准……老族长知道了,让人揪起两腿一劈巴扔进山里!”
老头说的真吓人哪!“老族长”这三个字谁不怕?所有人都怕。想想老头说的
吧:一个壮汉把孩子两腿揪紧,狠狠撕劈,孩子撕心裂肺地喊哪喊哪,野物从四面
八方赶来……
爸爸说这片大山里狼不多,最多的是獾和猞猁,还有一些狐狸,这些动物一般
不伤人。爸爸说当年老族长身边的一个人被狼咬死了,老族长下令杀狼,狼后来也
就不多了。
那个斜眼老头儿太狠了。
可我还是要看那汪水,偷偷看。
在南风中,我不出门也能嗅到那种特殊的腥味儿,这让我无法好好听老头儿讲
课。他在黑板上画了猫,用力敲打黑板,喊:“猫!猫!”我们都跟上喊。喊累了,
他又画了一条鱼,用力敲打着喊:“鱼!鱼!”
老头画鱼的时候格外用心,他把这条鱼画得很大,鱼鳍画得像翅膀。有个孩子
提了个傻问题:“老师,鱼也会飞吧?”老头儿哼哼着:“鱼会飞,那不成精了?”
我们都笑。
回家时我讲了这句问答,爸爸说:“还别说,真听人讲有一种鱼会飞,能飞屋
顶那么高,呼一下飞过去,再落到水里,那叫‘雀鱼’。”
这一天坐在石礅上,我格外心神不宁。这不完全是因为南风里飘来的腥气,肯
定不是。一开始我自己也不明白,后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天我一坐到石礅上就
觉得不对劲儿,因为它好像不稳,我的身体总是轻轻摇晃。我一边摇晃,鼻子不知
不觉就在用力吸气,脸也转到了一边。
老头儿的目光瞥过来,我吓得一哆嗦,赶紧把脸转向了黑板。可是我的鼻子让
我无法聚精会神。真的,我嗅到了一股特别馋人的香气。一般的香气倒也没有什么,
因为老头儿的里间棚子里总是飘出各种香味,常常让大家无法集中精力。谁让他们
个个都有一副好鼻子呢,动不动就往一边嗅,就要转头扭脖子。这让斜眼老头儿也
没有办法。谁都能明白:老头儿的那个里间棚子对听课来说真的是一大害。
我这会儿被这气味差点儿弄蒙了,嗅着嗅着,险些不顾一切地站起来。我真的
嗅到了鱼的气味!我敢说老头儿吃鱼了!
我定定地看着他,想从他的神气上看出什么。我发现他的声音又粗又响,用树
条拍打黑板时劲儿更大了,胡楂儿奓着,脸上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他反正与过去不
同了。
课间活动时我没有到棚子外面去。棚子里的人很快走光了,只剩下了我自己。
老头儿独自到里屋去了。我像被一根线牵着,一直往老头儿跟前凑。我在门口站住
了。
站得近了,那种甜甜腻腻的腥味儿更浓了,大股大股地涌进鼻孔。看来这个老
头儿什么都不在乎,也丝毫不想遮掩。我咳嗽了一声。
里面发出当的一声。他出来了,“你要干什么?”他翘着胡子。
“我……”我支支吾吾,突然想到了我们家的猫。我如果是一只猫多好啊,毫
不费力就能溜进去,一下就能找到鱼:一条两条,大鱼小鱼。
我吞吞吐吐:“我看见一只猫……从这儿溜进去……”
“胡诌!哪有什么猫……”
我顺势胡编,越编越没谱儿,连自己都觉得可笑。我说:
“我们家有只大猫,一天到晚吃鱼。它不知从哪儿抓来一条大鱼,有两拃多长
……”
“啊?”老头儿眼睛睁得圆圆的,“两拃多长?那么大?它吃了可不行!”
“我爸我妈都想要这条大鱼,可就是没法儿。猫又蹿又跳,叼着鱼不松口,在
屋里兜圈儿,谁也逮不住……”
老头儿打断我的话:“最后到底怎么了?”
我像一只泄气的皮球,垂下头:“它叼着大鱼跳出了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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