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明白,最后在心里暗暗认准“鱼王”,是爸爸的一件大事。随着年纪的增长,
他对自己的判断已经深信不疑了。这对他来说可算一件十分冒险的事,因为年轻时
候的失误,造成了他一生的失败;如果再次失误,就会让后一代也像他一样失败。
爸爸说咱爷儿俩再也输不起了。
“我活着,就得和你一块儿找到‘鱼王’。”爸爸口气里有着十二分自信,
“你想想,就因为他是真正的‘鱼王’,才害怕人们认出来,要不怎么穿得邋邋遢
遢,像种地瓜的人一样?那是使了‘障眼法’,是故意不让人看出来。可是山里人
太多了,他不可能瞒过所有的眼。有人说‘鱼王’是这样的,平时蔫蔫的,一进到
水里就全变了,能不喘气待上半天。这人直接就是大鱼鹰转生的,头顶有一卷一卷
的、鸟儿一样的羽毛,那就是记号啊……”
“啊?你看到了卷毛?”
“我没见过。不过我见过他下水的样子,脱衣裳笨手笨脚的,衣裳一脱和山里
人一样,瘦巴巴的没有多少肉;可是一入了水又像嫌冷似的……要不说我起了疑心
嘛。我好生看了一会儿他的头顶,哪有什么一卷一卷的鸟翎……我就那样被他骗了。
他故意剃成了短头发,装成那个笨模样,就为了甩开别人……”
爸爸的话让我不知想了多少遍,我明白:剩下的事就是怎样找到那个人,让他
收我为徒了。爸爸说这个人如果还在,如今至少有八十岁了。
“那么老还能教我捉大鱼吗?”
“不管多大,都是老鱼鹰的儿子。”
一连多少天,爸爸都在和妈妈合计事情。他们在一块儿下一个决心,要送我出
门。妈妈用地瓜面做路上吃的烙饼,爸爸准备给“鱼王”的礼物。我心里兴冲冲的,
嘴闭得紧紧的,我一遇到大事就会这样。我在被爸爸送去上学前,也紧紧闭着嘴巴。
爸爸曾小声对妈妈说:“咱这孩子心大哩。”
妈妈烙好了一大摞地瓜饼,又捆了一些生葱,装满了一个水葫芦。这都是上路
必备的东西。爸爸把花生和上好的地瓜干装满了一个大口袋,把红豇豆和大籽眉豆
装进一个小口袋。这些东西都是全家平时舍不得吃的,这回全要送给那个师傅了。
一切齐备,只待上路。妈妈把我叫到跟前叮嘱:“路上听你爸的话,随处小心,
防坏人也防野物。只要找到那个人,后边的事情就全好了。千万别挂家。”我点头,
差点洒下泪来。爸爸很自信的样子,默默收拾一切。他找出了一根扎腿带子、一把
短刀。
天蒙蒙亮时我和爸爸上路了。
我们首先走过学校那两间棚子。分别了这么久,我一看见它的影子就有些忍不
住。我看着那汪绿水站了许久,鼻子里又涌进了一股熟悉的土腥味儿。爸爸揪揪我
:“走吧。”
从三棵大柏树下走开,就等于踏上远路了。我们要沿着山下的小路走,不时越
过一幢或两幢房子,它们都是石头垒成的。这就是山里人家,像我们一样孤单。如
果从这些房子里走出一个孩子,也一定会像我一样。
天亮时我们已经走了很远。一路上没有看到一片稍大的水,只有些小水湾,或
者是不大的水坑。爸爸说这些地方都不会有鱼。
再往前连孤房子也看不到了。我心里涌起一个大胆的想法:能不能路过老族长
住的大屋?爸爸说大概不可能。因为那个人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只是听说,谁也没
见过。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走到了沙河集。原来这里只是一条干涸的河道,宽宽的,
除了沙子什么都没有。爸爸说这里一到了阴历十五就聚满了人,他们在这里买卖东
西,什么东西都有,特别是有大鱼,那是为有钱人、为大节令准备的。
离开沙河集,我们登上了一座不大的山,在山的阳坡找了个过夜的地方。爸爸
拢起一个又大又软的草窝,我们相挨着钻进去。星星撒了满天,月亮也出来了。不
冷不热的夜晚,我好像听到了各种小兽在一旁唰唰跑过。我问爸爸会不会有狼、有
猞猁?爸爸说放心吧,它们不到这儿来。
睡前总想那个“鱼王”,那个鱼鹰的儿子,他脑门上鸟儿似的羽状头发……
爸爸凭记忆寻找一条条小路。他把我领到一个山隙里,指着一丛碧绿的、矮矮
的竹子说:“看到了吧?这儿背风,有竹子!竹子边上原来有个小石头房子,这是
他住过的地方……”
如今这儿只有杂草掩住的一堆乱石了。乱石中有几块被烟熏黑了,说明这里有
过炊火。我抚摸着这些发黑的石头,久久不愿离开。我四处打量着,四周除了石头
还是石头,没有一汪水,这儿怎么可能住过一位“鱼王”?可爸爸说就是这里。
“没有水呀!”我说。爸爸摇头:“这里不是他捉鱼的地方。他就是要躲着水呢!”
“躲着水?有水才有鱼啊!”
“是啊,因为他要把‘鱼王’的名声隐藏起来。”爸爸指指竹丛的北面,那个
小山坡,“这儿就是他种地瓜的地方。像我们一样,他垦出一块地种些东西糊口,
装模作样混在山里,大家都被他骗了。”
我看着竹丛四周,心里压住了一声惊呼。多么神奇的一个人哪,好像他昨天才
从这里离去。
我们继续攀着山路往前。爸爸说他最后一次看到“鱼王”时,那人已经六十多
岁了,头发白了大半,住处也换了几次,越搬越偏,有一段还住在一个破山洞里,
“这山洞不知是多少年前什么人凿出来的,早废了,‘鱼王’把它收拾一下住下来。”
出门第三天,我和爸爸终于找到了一个遗弃的山洞。这里的山草比人还高,洞
口半掩着,从里面飞出了几只大鸟。爸爸垂着头站了一会儿,说:“真后悔!我那
次要能住下来,就不是今天这个模样了。那时还没有你妈,没有你,我独身一人。
他让我走开,我就走开了。”
站在阴森森的山洞前,我有些害怕。当年爸爸差一点就留在了这里,那样他就
遇不到妈妈,也不会有我这个儿子了。
我不解的是,那个老人一个人住在山洞里,生了病怎么办?这里没有一个邻居,
也没有一片地,他平时怎么过活?我把心里的疑惑说出来,爸爸拍拍我:“你和我
当年想的一样,因为咱们都不会往别的地方想,都忘了他是鱼鹰的儿子……”
“那也许是个传说吧?”
“坏就坏在咱都当成了传说!从这山洞往南十几里就有人家,那些人来山坳里
砍柴,好几次见一只大鹰从这儿飞出去。那大鹰飞过山头,一头扎进了雾里,回来
时嘴里叼了一条银光闪闪的大鱼。原来它是往一片水湾那儿去了。不止一个人见过,
谁还敢当成‘传说’?”
爸爸显然对“鱼王”的身世坚信不疑:鹰的儿子。
可是如果我和那个人待在一起,究竟怎么过活、又会发生什么?爸爸就忍心离
开,把我交给这样一位老人?我心里七上八下,一时拿不定主意了。可是我又不能
犹疑不前,不能当个胆小鬼。我不能忘记立下的大志,不能忘记自己是一个男子汉。
我说:“他如果真是鹰的儿子,就不喜欢被人识破……”
“那是当然了。”爸爸十分肯定。
“那么,”我看爸爸一眼,“当他被人发现的时候,会不会伤害那个人呢?”
爸爸屏住了呼吸。这样沉默了一会儿,他抚摸着我的头发说:“我想不会。他
分得清好人坏人。我是说,他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不是人,他是鹰的儿子。”
“他是鹰的儿子,他也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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