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师傅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了。他不能走远路,总是气喘,也不想吃东西。猫一
天里有多半时间偎在他的身边,有时寸步不离。这只猫最知道他的心事,虽然无言
无语,却能和老人做最深的交谈。老人从来不在它面前抽烟,也从不呵斥它。老人
在我来到之前就和它生活在一起,一块儿睡觉吃饭,去沟谷崖下摘野果和捉鱼。他
和它分吃刚捉到的大鱼。我从它紧紧依偎的模样,看出了一个可怕的结局。我哀求
老人:
“我们去找医生吧,也许真得找他们了。”
老人摇头:“傻孩子,哪有医生比我更懂自己的病啊!我给自己开了半辈子药,
吃的都是亲手采的好药。我活得比自己估计的长多了,你不用怕,我还不要紧。”
他喘得厉害时连话都说不成。他吸烟少了,熬药多了。当他喘得轻一些时,总
要出门去,只是走不远,大半是到那个整齐的小菜园和水井旁,到山坡上。他看它
们的眼神就像看孩子,说:“我这最后的地方不错啊,我在这里住得最久。人这一
辈子,能过上这种日月的可不多。我爸妈要在世多好啊,他们会说,我儿子没能当
成‘鱼王’,可这日子过得还不算坏!”我听了立刻说:“不,你就是‘鱼王’!
你就是!”老人苦笑,摇头。
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吃到新鲜的大鱼了。想到“大鱼”两个字就流口水,身上一
阵发热。这不光是食物的引诱,还有奇怪的想念。这大概与爸爸对我的期望、与我
从小立下的大志有关吧。可我还是要承认,我离一个真正的捉鱼人还差得远。我还
没有独自捉到一条像样的大鱼。也许我和师傅一样,这些大本事还需要多半辈子的
时间去学和练,去慢慢想。这本来就不是一经指点就能掌握的什么窍门。老人大概
也知道我的心事,说:
“天再好一些吧,咱们还得去捉鱼呀,肚子念叨这事哩!”
他说完捋捋猫,笑了。
这一天太阳真好,天晴朗得很,没有风。老人扎上裤脚,领着我和猫出门了。
我们在近处找到了水湾,我一看就觉得有鱼。老人问我,这会儿它在哪儿?它有多
大?我闭着眼睛,说:“它有一拃多长,就在左边一点的草须下边歇着。”老人笑
了:“它比你说的大,大半是条鲤鱼,不过它在水中偏这边一点儿,还没有靠边。
等我们跺跺脚,它就会钻到草须里。”
我们跺脚,然后再等鱼安静下来。“它心跳平了那会儿你再下手,这时候对鱼
对你都好。不过出手只能一次,不成就走人。”这样小声说过了,老人才准备出手,
挽好了衣袖。这会儿他的眼又变得尖亮了。
那手仍旧快得像闪电,像射出的箭。可是随着扑棱一声,翻起一大朵水花,鱼
跑掉了。“算了,不成,走人吧!”老人失了手,脸上渗出汗珠。
我们往南。一路上不说话,因为他没有逮到鱼肯定不高兴。我们登上了岭子。
这道山岭是我们来得最多的地方。我们从这儿望着南边那片蓝色雾气,已经不知有
多少回了。老人说过:那片雾气下边有个更大的水湾,有个捉鱼的能手。当我问住
在那里的是什么人时,他却总是闭上嘴巴。他只是望着,望着,然后走开。
往回走的路上,我们又试了两个水湾、一个水洞,都没能得手。老人不服气地
看着自己的手:“孬手!”
回到屋里,老人找出一根鱼线和钓钩,告诉我怎么拴饵,说:“你去弄吧,早
些回来。”我不好意思地领受了任务。这是没本事的人才使用的方法。可我实在想
把那条大鲤鱼弄回来。
我和猫出门了。在老人失手的那个水湾里,我很快钓到了鲤鱼。
晚餐由老人指点,我来烹一条大鱼。老人高兴了一些,许久来第一次喝酒。他
的兴致很好,这样一直到深夜,都在说着往事。因为他要讲的故事还没有完,这像
他的手艺一样,是要传给我的。他说:
“孩子,我和你这么大就离开了家,这点咱俩是一样的。不过我是带着怕走的,
怕得很。我记住了我妈的叮嘱,再不敢忘。我不下水,因为那是我爸犯下的大错。
我也躲开她,那个‘水手鱼王’的小女儿。不过她真让我想啊,那是从小的伴儿。
可妈妈说我是鱼,她是饵,那个坏人用心歹毒,先用她把我引出来,然后让‘旱手
鱼王’绝后!这听起来多吓人啊,我吓得浑身打颤。当年妈妈让我跪下发了誓,这
才放心走了。我没了爸妈,就什么都没了。青堂瓦舍一钱不值,我只想好好活着。
在山里逃窜了不知多少日子,一停脚发现还是离我们家不远,这才明白人一辈子都
得被这个地方吸着,这里是根。还有一回我不知怎么跑上了一座小山,从高处又望
到了青堂瓦舍,那是另一个‘鱼王’的家。我两手握拳,身上绷紧,心里只想着怎
么为爸报仇。我站了一会儿才离开,盘算着那一天。可我还是想到了她,想到了那
个要跟我成亲的女孩……
“我从小就这一个伴儿。她对我太好了。我认定她和她爸是两种人,她不会害
我。不过回想妈妈的话,她也没说这女孩坏啊,只说这是个‘饵’,我是条‘鱼’。
‘鱼’如果咬了‘饵’,就不会有好下场。我相信那个‘鱼王’在打什么恶毒的主
意,他不会让我好好活在世上,因为他要当山里独一份的‘鱼王’。我一想到那么
好的女孩要嫁给老族长的孙子,心上就疼得受不住。就这么,我走开了,隔不了几
天又转回来。我想从远处看她一眼,看看她是不是还和过去一样。夜里睡不着想她,
直到耳边响起妈妈的叮嘱,身上出一层汗粒……”
老人发出一阵阵咳嗽。我为他加盖被子,他握住我的手。老人的手又热又硬,
已经全是筋脉。这只手捉了多少大鱼啊。
“我一心要当爸爸那样的‘鱼王’,本事越来越大,可是也越来越糊涂了。我
弄不懂的是,我当了‘鱼王’就有捉不完的大鱼,再盖一座青堂瓦舍?爸爸盖了,
最后又能怎样?我会比爸爸做得更好?这样一想就后怕了。我本事大了,捉鱼的劲
头倒变小了。我觉得自己不要那么多的大鱼,也不要青堂瓦舍。我自从离开沙河集
就再也没有回去,住在谁也不知道的山沟谷汊里,种点吃物,只捉自己吃的鱼,养
一只猫为伴。三十多岁的一天,半夜,门给拍得急响。我披衣开门,点上灯一看吓
了一跳。进来的是一个闺女,年纪比我小,俊眉俊眼,穿了粗布衣裳。她盯着我不
说话,只一会儿就嘴唇发颤,流出了眼泪……我叫了一声,退得远远的……”
他说到这儿,一手死死攥住了我。猫盯着黑影里的老人,两眼圆睁。我听懂了,
知道来人是谁。
“我和她多少年没见,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心里一声连一声说:”这是饵,
这是饵。‘只想躲得老远,不过一双腿定死在地上,挪不开。她擦擦泪说:“那个
人,那个人死了。’我知道她在说她爸。我大声喊:”死了?‘’死了,‘她撩撩
头发,再明白不过地问,’他死了,咱能在一块儿了吧?你不会再躲着我吧?‘我
的心嗵嗵跳。我那会儿什么也想不明白,头蒙着。我不吭气,蹲下。她往前走一步,
我就站起来退一步。后来她不动了,我还是蹲着,直到天亮,一声没吭……“
我呼吸轻轻的,生怕漏掉一个字。
“她天亮了还不想走。我催她离开,说:”你回吧。我想一想,想一想就告诉
你。‘她就走了。她走了,我这才吃惊起来。为什么?因为我和她一夜都没说几句
话,可我能清清楚楚知道她这些年在干什么。她和我一样,一直在捉大鱼,接上了
老一辈的手艺,学着成个’鱼王‘!我估计得不会错,她成了!她比她爸不会差!
我从她的手、眼神,还有留在屋里的气味,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一点不会错,她已
经是大山里的’鱼王‘了……不过我还要想另一件事,就是接下去怎么办?这事逼
到了眼前,我得立马做个决断!我的头快想爆了,觉得给推到了崖边,不是掉下去
摔碎,就是转回头快逃!我小声对自己说:“妈啊,我不会和杀死我爸的仇人孩子
成亲,不会和她在一起过日子!我要那样做了,就是天底下最没心没肺的一个人了!
爸妈,你们放心吧……’我接上不停地收拾东西,包成一个大包,抱上我的猫就逃
开了。我逃到了一个她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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