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在深秋来临之前,我真想一直泡在这片湖里。随着满地落叶,大片的水就要消
退。大山里的水从来就是这样,从发水到干枯只要一个多月,所有的水都像变戏法
一样藏起来,都要躲开。“水去了哪里?”我以前问过爸爸妈妈,他们说去了丘陵
和平原,最后是大海。“大海在哪儿?”“在天边,天边就是大海。”
大山中的人没有一个见过大海,只知道它装下了全世界的水。我们大山里这么
干旱,它还要一次次把水收走。
老太太每天和我到那片小湖中。它眼见着就变小了。随着天一点点变凉,它会
萎缩成一小片,但最后还是不会干枯。老太太说这里有整个大山里的“水根”,水
由这儿流到四面八方,去滋润那些树啊草啊,庄稼,人和动物。“要不什么都渴死
了。”她说。我觉得这太过分了。我说:“山水干枯了,还有井,人们从深井里提
水喝、浇庄稼。”老太太说:“井也连着水根。所有不干的水坑水汊都连着水根。
树有树根,水有水根。”
小湖只会变得更小,但不会干枯,这倒是真的。我明白这就是老太太住在附近
的原因。我要赶在天凉之前更多地去那儿,阴暗的水洞,水洞前的黑影,它们日夜
缠绕心头。我害怕,我好奇,我要弄懂这一切。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老太太后
来很少和我一块儿靠近那些水洞了。我自己不敢游到最近的地方,几次都在阴黑的
陡崖倒影下止步。
令我不解的是,就在这段日子里,老太太突然提出远行:去看看那个老人的小
石屋。我吃了一惊,一时不知怎样才好。我多么想念那儿,有时夜里醒来会误以为
睡在那个小石屋中,爬起来伸手抚摸四周,直到把老太太惊醒。可这是个多么特别
的日子啊,我还想去那片一天天变窄的小湖。我想说天冷一点再去那个小石屋吧,
可老太太没有应声,只顾准备出门的东西。
我们上路了。我背着筐子,猫在里边。老太太的背篓里装满了东西。这是一条
并不太远的路,因为脚步急切,我们多半天就会到达的。
小石屋啊,一直装在心里,滚烫烫的。随着越来越近,筐里的猫早就急不可待
了。我把它放出来,它马上跑在了前边,跑一会儿又停下来等我们。
进了小院。没有风,没有一点声音,到处都在安睡,在悄悄等人,等我和猫,
也许还有老太太。我直接走到长满了青草的坟前。老太太从背篓中掏啊掏啊,在坟
前摆了几个泥碗,里面装了地瓜糖和切糕、豆面窝窝和花生。浓浓的酒气冲进了鼻
孔,原来她打开了一小坛蒲根酒:倒进杯里一点,洒在地上一点……
“这里住了一个天底下最倔的人,一个最能记仇的人……”夜晚,老太太躺在
炕上,开始说话。她从进了小院就没有开口,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太阳落山前,
她在灶里点火,打扫屋子,铺炕,好像打谱一直住下去。这会儿熄了灯,黑影里还
能闻到酒气。她晚饭时喝了蒲根酒。“我的酒是祖传的,只有我们家会酿这种酒。
这是大山里过冬的宝物啊,我要赶在大雪天送给他。找啊找啊,好几次掉在崖下,
差点连命都搭上。他不要我的酒,把我提来的酒坛放在雪地上,然后关上门,再也
不出来……”
我能想出当时的情景。我听着,只怕漏掉一个字。
“我使劲拍他的门,手都拍出了血。他的心多么狠。我发誓再也不来找他了。
他把我们一家全都当成了仇人。这是何苦。我们家把我许给了他,这是真的。我爸
变了心,可我没变。我知道他藏到了山里,就到处打听。后来我在沙河集遇到了他,
就暗中跟上,总算找到了他的小窝。他恨我爸,怕他,躲着他也躲着我。我说什么
这个倔家伙都不再相信,只要我一露面,他立刻就会搬走。最后,我再也不敢到他
的小窝里去了,我怕他一遍遍挪窝会累死……他这一辈子什么地方都住过,受的罪
比谁都多,这哪像一个青堂瓦舍出来的孩子,哪像‘鱼王’的后人哪。我可怜他,
一想起他就难过……”
“师傅说,他离开家四处躲藏,是因为那个‘水手鱼王’不会放过他,那人交
往了老族长的侄子……”
老太太吸了一口气,拍打炕席:“我爸也苦苦找他,那是想把他收养在家里,
‘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儿怪可怜’,这是我爸说的。我知道我爸心里害怕了,只想积
德,不敢把事情做绝……再后来就出了毒鱼的事,那些沙河集的人到处找那个卖鱼
的人。其实他多么冤枉,当时哪里分得清毒鱼,只想用鱼换来糊口的东西,只想活
下来。我也从家里逃出来了,也要到沙河集卖鱼,见那些人到处找一个卖鱼的,要
让他偿命。我得知这个男人就是他,吓坏了。我替他担保,哀求那些人放过他,告
诉说这人一点坏心眼都没有,不是有意害人。那些人只不答应,非要报仇不可。后
来我许愿送他们大鱼,夏秋两季都送,因为一到了枯水季节我就捉不到鱼了。我没
命地捉鱼,再把鱼送到沙河集,就为了换回一个人的命。这都是真的,他不知道,
我也从来没说给他……”
我从头回想师傅生前说过的话、有关沙河集的事情。啊,原来是这样……可怜
的人,一边躲着那个“鱼王”,一边还要避开一条毒鱼引来的灾祸。那时候师傅比
我大不了几岁,他活下来可真不容易啊。但我不明白身边的老太太当年为什么也要
逃离青堂瓦舍?为什么也要在山里四处流浪?难道就为了寻找另一个人?
“‘旱手鱼王’没了,大山里只剩下我们一家渔户了。老族长不得不事事依靠
我爸,他的侄子还领着儿子来我们家。我爸直接就喊那人‘亲家’,他的斜眼儿子
就盯住我。我妈说‘两个孩子一块儿玩去吧,好生玩’,只想让我们好起来。我心
里厌弃这个男孩,他的两眼又斜又尖。我一出门他就跟着,我只不理他。他给我地
瓜糖,我不要。为了甩开他,我钻到水里,好长时间不出来,他吓得哭起来……我
十六岁的时候,那一家对我爸一遍遍催促,说‘该成亲了’,我们家还巴不得这样
哩。我妈说这可是老族长的家门啊,进门得体体面面。她日夜为我准备嫁妆,我就
躲在屋里哭。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他大我三岁,他是‘旱手鱼王’的儿子。我
不知怎样才能躲开那个手里抓着地瓜糖的斜眼男孩,急得头疼。眼看出嫁的日子就
要到了,发水的日子也来了,我爸又忙着出去捉大鱼了,家里人一走神,我就撒开
腿逃了……”
我突然想到了学校那个老头:他开口闭口说老族长,也是个斜眼……
老太太坐起来,伸手摸到了烟锅,只是不吸。猫发出了呼噜。她的叙说和呼噜
声掺在了一起。
“这门婚事眼看着就这样完了。老族长的侄子气坏了,恨不得把一座青堂瓦舍
掀翻。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爸提着大鱼送给老族长求情,这事才算没有惹大。
我妈从那时起就在屋里待不下了,到处转着找我,喊我回家。我害怕听见她的哑嗓
子,就逃得越来越远。家里人找我,我找另一个人。我爸我妈老了,不在人间了,
我还在找那个人。有一段日子我以为他能回心转意,以为我爸死了,他再也不用怕
了。谁知还是不行。原来他心里不光是怕,还有恨,他恨我们一家……”
她难过、气愤,再也说不下去。
我为了安慰她,也为了道出实情,说:“我师傅最后的日子还在望着南边,他
知道你住在那儿。他打定主意把我交给你,只是来不及亲手送给你了,这是你知道
的……”
她摸着我的头,扶我坐起,紧挨着自己。她的呼吸急促了,像拉风箱一样,我
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她转头看着窗外的星星,又趴在窗上。“那时我睡不着就这
样看着外边。野狸子在山里叫,我听了好孤单好害怕。我那时想,老天爷啊,你为
什么要把我们俩变成仇家的孩子?这大山里的黑夜多长啊,冬天多冷啊,我们俩要
能在一块儿点起灶火,该多么暖和啊……”
我一直偎在她的怀中。
起风了,风吹窗户沙沙响。她咕哝说:“睡不着就不睡了。那个倔老头在黑影
里盯着咱,咱怎么睡得着?不睡了。”她这样说着划火点灯,又去背篓里摸着,摸
出了那坛蒲根酒。她直接把坛子对在嘴上饮了几口,大口吸气。酒香立刻散了满屋。
“这酒劲儿太大了。你再过几年才能喝这样的酒,孩子……”
她的嗓子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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