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从小石屋归来以后，天已经有些凉了。秋天正在走近，湖水的颜色开始变深。
我们要在太阳升得高高的时候，好好享受这片湖水。老太太常常从水面消失，我再
也不像过去那样担心。不知什么时候她就会从远处向我招手。这片湖水已经变成了
窄窄的长条形，渐渐只剩下靠近陡崖的那一长溜。我知道到了入冬的时候，这湖水
差不多就要干枯大半，只留下陡崖阴影里的一片深水。
那些水洞吸走了湖里的水，还是在最后的时刻往湖里添加，这对我来说一直是
一个谜。我发现当大片的水从山谷流走，变成小溪四下流淌时，最终还是有一些水
不愿离开。陡崖下边的水总是很深，虽然不像初夏时灌满了所有洞子，但水面仍然
能涨到洞子半腰。深秋时节，这里的水凉得像冰凌，让我不停地发抖。可她好像一
点都不在乎，照样潜到下边，一直在水中待上一两个时辰。
我如果不是为了破解心中的疑团，也许早就离开了这片阴冷的水。我咬着牙关
坚持下去。有一天夜里月亮升得很晚，我实在疲乏了，再加上冻得难以忍受，就独
自往岸边走去。
就在我涉过浅水时，突然又听到身后传来了咚咚声。
我猛地回头，啊，黄黄的月色下，她在水面起伏跃动，就像骑在一匹大马的背
上。
我喊了一声，回身扑进水里，急急地游向那儿。快到她身边时，人却不见了，
好像她在潜入水中时挥了一下手。我也潜下，在月色的反光中，盯着自己的脚跟变
成的两个光点……不顾一切划水，靠近……我好像已经挨到了最大的水洞入口。老
天爷，这一次千真万确，我看到了一个粗长的黑影在移动。我追上去。
我忘不掉那个危急的时刻：有一股水柱从一旁冲出，把我顶了一下，逼得我贴
上崖边，怎么也动弹不得。我憋住一口气，使上全身的力气才浮上水面，可还是呛
了一大口水。就在这时候，我的头被一只手托住，是她，把我一下抱在了怀中。
“我又看到了那个黑影，它刚刚回、回水洞去了……”我只剩下了一丝力气，
伸手指着一个方向。
她呜呜啊啊，不知在说什么。我明白了，她刚刚也在追赶那个黑影。我问她是
不是这样？她点头又摇头，说：“咱们回家吧，咱们走吧。”
我们一前一后踏上岸边。我回头望着黑漆漆的陡崖，那片在月色下轻轻抖动的
水，再也迈不动步子了。我瘫在了沙子上。
“回去吧孩子。”她拉扯我的手。
我盯住她的眼睛：“我想知道那个黑影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你告诉我吧。”那会儿我暗暗下了决心：今夜就坐在
这儿，直到她向我讲出全部的秘密。
她不说什么。这样过了许久，她站起来，有气无力地反身走去。
我跟上她。正要入水的那一刻，她止住了步子，把我按坐在沙子上：“孩子，
从你留在屋里的那天起，我就不打算瞒你什么。不过我还是不放心……”
“为什么？”
“因为你一心想做‘鱼王’，想成个捉大鱼的人……”
我听不明白。我心里有些冤枉和委屈。我不知道这有什么错。“鱼王”是最了
不起的人啊，山里人个个崇敬“鱼王”，这是从来如此的。我怔怔地望着，口吃一
样问：“你，你不就是‘鱼王’吗？”
“我不是。”
“我师傅不是，那么你就是，是真正的‘鱼王’。你住在蓝雾下边，他把我托
付给你……”
我的眼角渗出了什么，她伸手在那儿擦了一下，把我搂到怀里：“好孩子，你
师傅不是，我也不是。因为做那样一个‘鱼王’不会有好下场，前两个‘鱼王’怎
样，你是知道的。我领你去吧，你去看了就会明白。咱们去吧，不要怕，这会儿就
跟我去吧。”
她说完之后就扎入了水中。
我跟在她的身后。从近岸到陡崖，水越来越冷，但只要潜到水底，好像就有一
股暖流缠绕过来。这使我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贴着底部往前，长长的一段水路竟然不
换一口气。到了那个最大的水洞边了，她浮上来，叮嘱说：“你在这儿不要躲开，
不要害怕，等我回来。”我答应了。
她反身潜入洞子深处。
我等待着。大约十几分钟之后，我又听到了咚咚声。啊，这又沉又闷的鼓声，
在阴冷的月色里越敲越近。我知道这声音的来处了，它就来自水洞。
那个巨大的黑影再次出现了。我的头蒙着，两耳被咚咚的声音震得发痛。我看
不清楚，只觉得它是一条无比大的鱼，吐水时就发出这种声音。它挨近了时，让我
觉得就像一道压过来的石壁。黑色的石壁急速推移，往前，往右，划了一个不大的
弧形，然后返回了洞子……
它没了踪影时我才醒过神来。
她过来扯我的手时，我还在怔着。
回到石屋中，躺下许久，我的身体还在发颤。我在冷水中泡得太久了，还有害
怕和惊异。我把猫抱在怀中，它想挣脱，我就用力抱住。老太太也有些冷了，起身
饮了几次蒲根酒。她握住我的手，又按按我的脑瓜。她的手烫烫的。她问：
“你今夜看见了什么？”
我的鼻子好像塞住了：“一条大、大鱼。”
“那就是鱼王。”
“啊？是它？”
“大山里的鱼王。”
我一下坐起：“它就是传说中的‘鱼王’？”
老太太磕打牙齿：“嗯。有它在这儿，大山里的水就不会枯。它是看护水根的，
没有它，老天爷就不喜欢这里了，就会把水连根拔走，那时这里就干枯了，整个大
山里再也不会有一滴水了……”
“它是看护水根的，你是看护它的？”
“我用了一辈子才找到它……”
第二年春天我返回了家里。我想说服爸爸妈妈随儿子远行，去找南边那片蓝色
雾幔，我们这辈子应该住在那里。
一切都比预想的顺利。因为有爸爸的支持，妈妈就同意了。
在夏天之前，爸爸妈妈和猫开始南迁。老太太为我们一家收拾屋子，还一起动
手搭建新的一间：与原来的小石屋紧紧相挨。我们新组成的一家共有四口人、两只
猫。
这个夏天我让爸爸妈妈好好看了一番自己的本领。我在水中一会儿扎猛子，一
会儿仰游。妈妈说：“这么好的水性啊，孩子成了。”她这样说时，爸爸一旁急得
搓手，站起来喊叫。因为他突然发现老太太已经潜入水中许久了。我安慰爸爸：
“放心吧，我们这儿，她，就是这样的。”
秋天到来之前，爸爸去了一次北边小石屋。他在老人的坟前待了很长时间，回
来时红着眼睛，说每年冬天都要去那里住。
这个主意太好了。那里噜噜响的灶火，让人永远难忘。
就这样，爸爸妈妈每年冬天去北边的小石屋，春天打理那里的菜园，返回时正
好是夏天。
夏天是我们的节日。
在月亮最圆的夜晚，一家四口和两只猫一块儿来到湖边。
平镜似的水面上，远处有一条闪闪的银练。爸爸手打眼罩看了一会儿说：“传
说那样的地方一定有珍珠哩。”
他的话音刚落，远远就传来了咚咚的鼓声。
这声音低低的，震动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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