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亮之前，苏柏青在剧烈的呕吐中醒来了。

    眼前迷蒙一片，周身都在痛，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伴着一股温热腥臭的气息
扑将过来，似乎就要贴上他的脸。苏柏青一睁眼，赫然看见不足半米处几点暗红荧
荧闪动，甚至看到了在那哧哧的喘息中伸吐的红色长舌。

    大青山已经死了，被血染透了，除了他带的一支五人小收容队，漫山遍野出没
的就是那十几只刚刚被他的子弹赶跑的、吃红了眼的野狗。

    苏柏青一下醒了。半秒之内，他拔枪射击，子弹出膛的瞬间，瘆人的号叫声在
山谷里回荡。静了几秒，浑身冰湿的苏柏青打了个冷战。一百零三，他的脑子里跳
出这个数字。

    昨天天黑前，当他数到第一百零三具遗体时，突然一阵剧痛穿过心脏，漫山的
树木丛林突然都变成了血红色，无数的血红尖锐地刺向他的眼睛，他两腿一软，头
冲下砸了下去。一侧是断崖，身旁的通信员连九山来不及伸手拉住，苏柏青的身影
眨眼就从崖沿边上消失了。

    一个多小时后，连九山拉着一条用裤腰带和裹腿布结成的绳，在雾气弥漫的崖
壁半中央，看见还好端端地站着的苏柏青，扑上来一把抱着他哇地裂声开号。苏柏
青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连九山的号声戛然而止，他面孔煞白，嘴唇哆嗦，手指颤
抖地指向苏柏青身后。苏柏青顺着连九山奇异的眼神回身向沟底一看，脑袋轰地一
下。

    天色亮了，雾霭渐散，被夜色抹去的景象渐渐清晰，崖底沟沿的怪石枯草中横
七竖八地堆着、倒着的全是尸体。苏柏青突然明白，他昨夜失脚掉落的时候，那些
一路磕磕碰碰他的就是这些尸体，而且全是年轻女人的尸体。她们无一例外地都受
到了各种残酷的蹂躏，大都衣不蔽体、身首分离、支离破碎、惨不忍睹，四周还散
落着书包、书本、小板凳和毛巾。

    苏柏青又感到了心脏的剧痛，痛得他再次弯下了腰。就在他弯腰的这一瞬间，
他看到面前这死寂一片中，有个什么动了一下——他一把按住了连九山，同时拔出
枪，手指搭在扳机上，连九山听到了咔的一声金属音。

    雾气飘荡，四野无声，从一堆尸体中，慢慢地、慢慢地，冒出两只小手，然后
是头，圆圆的脸上一双黑亮的小眼睛，是个男孩，小眼睛紧盯着他们。

    苏柏青摔了绳子冲过去，却一脚踏进了血泥。没脚深的血泥又稠又黏，苏柏青
摔倒了，扑倒下来的脸正伏在一具女尸上。苏柏青又是一阵狂吐。他抬头，那个黑
黑的小男孩抱住了他的胳膊。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日伪军集结五万余人的重兵向沂蒙山抗日根据地发动了空
前规模的大扫荡，十一月二十八日，抗日军政大学分校和山东纵队等党政军领导机
关所在地政府及五大机关的非武装人员五千余人转移到大青山时，被日军主力部队
一部装备精锐且有山地作战经验的混成旅团及配合作战的伪军和土顽部队万余人包
围。血战三日，直属队、抗大分校及抗大文工团的部分女学员被俘后，被日军残酷
杀害，日军将她们残缺不全的遗体丢进了大青山的山沟里。

    十二月三日，大青山突围战过去整整五天后，山东抗大一分校五大队大队长苏
柏青和通信员连九山，在清点战场时，从死难战友的尸堆里，救回了一个孩子——
抗大文工团最小的队员：十三岁的刘小水。

    天大亮了。当苏柏青噙着满眼泪水，将摊手摊脚昏迷过去的孩子抱下山时，他
回了一下头，那些数日来久久盘绕在大青山山峪间的浓雾，在这个早晨都消散了。
天空下大青山重新现出它巍峨的身影。大青山已经变成了赭血色，一夜之间，山上
黄透了的柞树全部落光了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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