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细盐一样的薄雪铺地,小刀子般的北风刮在脸上生疼。
苏柏青顶着风走进火红峪村头时,远远地看见村头上一行人抬着两副门板一前
一后向村西的后坡走,臂膀上的红十字袖标十分醒目。山东纵队野战医院的第二医
疗所在这村里,大战刚过后的村子大多空落着,天寒地冻,缺医少药,一些重伤员
没能熬过沂蒙山的冬天。
连九山等在磨坊门口,看见苏柏青,立刻跳起来向他跑过来。跑近了,一看见
苏柏青乌黑的眼圈,连九山就明白了,他一下子站住了:没找到?苏柏青摇了摇头,
眼睛眯了起来。
稀蛋黄似的太阳斜在西边。起了小风,冷冷的。温吞的太阳西下,远处的山坡
呈一种凄绝的深红色,一整夜的薄雪在那里没有留下痕迹,埋坟的人开始下坡往回
走了,坡沿上只留下一排排凸起的坟包,几根白幡在风中清冷地飘着。才几天啊,
村子四周堆出了那么多的坟包。还有更多的坟,在大青山峪的沟沟坡坡里,没有幡
摇,只有漫山的雾和风,低咽抚慰。
没有人知道,陷在尸堆和血水中的刘小水是怎么活下来的,如何躲过了日军过
篦子一样的搜剿和无数红了眼的野狗。
我去找,队长,你让我去找吧,也许她还活着!连九山说。苏柏青站在粗黑的
磨坊门前说:开门。连九山背过身,用手拍了三下门:二谷,开门。铁链子哗啦一
响,厚实的木门开了。白亮的雪光照进去,哑巴李二谷从门边站起来。
苏柏青还没来得及适应屋内的黑暗,一团人影突然从窗棂下一跃蹿起,带着呼
呼声直直地扑来。苏柏青敏捷地闪开,回身抬肘,连九山弯腰低头,同时从下方拦
腰抱住扑上来的人。李二谷目瞪口呆。地上躺着一条大绳,死蛇一样粗的大绳一头
拴在窗棂上,另一头磨花了。一只茶碗在地上碎成几片。刘小水在连九山紧紧钳着
的肘弯里拼命挣扎。连九山用了些劲,从刘小水紧握着的掌心里抠出一块瓷片。苏
柏青走到刘小水面前,蹲下,轻轻拍了拍他黑黑的小脑袋:小水,我是苏柏青,你
姐在哪里?
刘小水停止挣扎,黑溜溜的小眼睛转了一下,目光停在苏柏青脸上,突然用双
手紧紧掐住苏柏青的胳膊:不准杀我姐!放了她!苏柏青的脸唰地白了,连九山拉
开刘小水,但愤怒的孩子发了狂一头撞向苏柏青:狗日的鬼子!我要杀了你们!连
九山一把搂住了刘小水,泪水流了下来。
连九山跟着苏柏青走出院子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从刘小水被堵住的嘴
里发出的唔唔声像刀片在耳边刮过。苏柏青翻身上马,盯着远方,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俩把他看好了!
苏柏青僵硬地提着鞭子,骑着马飞快地向前奔驰,迎面而来冷冽的风,他把泪
水憋在眼眶里,村庄远远地被丢在身后。夕阳西沉,血一样的晚霞倾倒在层峦叠嶂
的山体上。苏柏青狠狠一鞭,打在空中,他的大灰马跃蹄疾驰,转过一道弯时,苏
柏青听见身后的山坡上传来一声大吼和穿胸裂肺、撕心扯肝的号哭——是连九山。
连九山最初被苏柏青认识,是因为甜嫚儿来告状。
甜嫚儿十八岁,是抗大文工团的台柱子。人长得像名字一样,圆圆的脸蛋总是
笑盈盈,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长长的辫子背在脑后。抗大文工团里年轻女孩子不少,
但甜嫚儿是最出挑的一个。
站在村头,甜嫚儿将长长的黑辫子向身后一甩,拉开嗓子唱《张三娶妻》和《
红缨枪》。甜嫚儿会唱的歌很多,她唱《小放牛》、《送郎参军小调》、《缝棉衣
小调》、《跟着共产党走》。每逢部队打了胜仗或者有重要活动,文工团隔日就会
编出一个新节目。领头唱歌表演的总是甜嫚儿。甜嫚儿在的地方,人群总是越围越
多。她只要往地头上一站,扯开嗓子,四里八乡的人们,就循着这令人心醉的声音
聚拢过来。
抗大学员连九山喜欢听甜嫚儿唱歌,也喜欢看甜嫚儿唱歌的样子,只要听到甜
嫚儿的歌声,他就坐不住了,把装着书的布包一收,拿着小板凳溜出课堂。抗大学
员上课没有固定的教室,每人自备一个布包装书本,再发一小板凳,院坝天井、田
头树下到处都可当课堂。因为要与日本鬼子周旋,还隔三岔五地换地方,哨音一响,
打起背包拎着板凳就走。尽管如此,只要甜嫚儿的声音一起,连九山总能及时捕捉
到,然后就像追花的蜜蜂一样追寻而去。到了甜嫚儿出现的地方,连九山挤进人群,
在最靠近甜嫚儿的地方,将小板凳一放,坐下来两手支着下巴看。
文工团员也不是总唱歌演戏。甜嫚儿唱完了歌,几个识字多的女队员开始念传
单或者读宣传稿,她们多是从附近的济南青岛等大城市投奔到根据地的女学生,脸
孔白,但也少了些生动。“大娘大叔大婶大哥大嫂小弟小妹们,日本帝国主义侵略
中国,奸淫掳掠,烧杀抢粮,我们大家要组织起来,男的参加自卫团,站岗放哨捉
汉奸;女的参加妇救会,做鞋袜、烙煎饼、救护伤病员、支援前线。青年姑娘要放
足,要劳动,要自立,要做有用的人!”
当她们严肃地板着面孔照本宣科的时候,连九山就觉得不好看,没意思,听不
了几句,就急得抓耳挠腮,再然后,就站起来打断说:不念了不念了,甜嫚儿,唱
一个!唱一个嘛!连九山带头鼓掌:欢迎文工团给我们表演一个《沂蒙山小调》。
围着的乡亲连声叫好。甜嫚儿和队员们商量一下,站到前排中间,将辫子一甩,开
始唱:人人(那个)都说(哎)沂蒙山好,沂蒙(那个)山上(哎)好风光。青山
(那个)绿水(哎)多好看,风吹(那个)草低(哎)见牛羊。天净风清,阳光明
亮,歌声缭绕。
一曲唱完,女队员们就又要开始宣传了,但她们的宣讲每每被连九山打断。这
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干扰,终于,甜嫚儿生气了。
这一天,当连九山故伎重演时,甜嫚儿走到连九山跟前,她板着脸说:这位同
学,请你不要影响我们文工团的抗日宣传工作。连九山稳稳当当地坐在小板凳上,
一副死皮相,说:这位同学,我没有影响,我是在帮助你们开展工作。我觉得吧,
唱歌也是宣传,而且是更好的宣传!连九山还回身发动群众说:你们说对不对啊!
围观的乡亲们一片响应说:对的啊!唱得好,再唱一个!连九山说:就唱那个《晚
霞多明亮》。
甜嫚儿拿连九山没有办法,对方是自己同志,动手是不行的,吵架也不成体统,
于是她走到连九山面前,指着他鼻子说:你站起来。连九山以为甜嫚儿要让自己离
开,就说:我就不站起来!甜嫚儿鼓着脸坚持说:你站起来!连九山说:我就不!
甜嫚儿站在他面前,连九山抬着头,这使他清晰地看清了甜嫚儿的脸。甜嫚儿的脸
红润光滑,像煮熟后去了皮的鸡蛋,大辫子整整齐齐地梳着,沉沉地垂在脑后,但
耳边却梳漏了一小缕头发。连九山心软了,他的屁股还没离开小板凳,甜嫚儿上去
就是一脚,小板凳翻着跟头滚出去好远。
抗大学员是不能没有小板凳的,连九山赶紧去追。文工团员中有好几个是从内
地来的女学生,一个叫素心的女伴发现了小板凳上用白灰粉写的字。这下,连九山
的身份暴露了。素心指着小板凳说:甜嫚儿姐,这捣乱的是一分校学员二队的。咱
们到他队里告他去!
甜嫚儿气呼呼地拎着连九山的小板凳,找到学员二队,以“破坏文工团抗日宣
传工作”的名由把连九山告了。二队的大队长早几日因伤住进了医疗所,于是甜嫚
儿找到了新任大队长苏柏青。
那天是苏柏青刚到任。他从延安出发,过黄河,走晋西北,越津浦线,历经三
个多月才千辛万苦到达鲁东抗日根据地,再辗转来到沂蒙山。领受完了任命后,校
长周纯明让通讯员奎子把他送到队部。小个子的奎子骑了个剽悍的大青马,四蹄有
海碗大,这在多山的沂蒙地区可是好坐骑,苏柏青感叹不已。苏柏青住在当牛舍的
两间草屋里,蒲草的屋顶在黄昏的风中显得有些破败。苏柏青把简单的行李放下,
解下腰上的黄皮腰带,把枪放在桌上,然后拿出了茶缸。
茶缸是苏柏青离开延安前老战友送他的纪念品,陶泥做的杯子,还请鲁艺戏剧
系搞美工的同乡在上面画了幅延安宝塔山。夕阳西下,延河水边,蛋青色的宝塔山
笔直地伫立着。尽管苏柏青知道这件标志性很强的物品容易暴露身份,但他还是舍
不得扔掉,离开延安前用灰泥把茶缸内外整个伪装了一层,小心地一路带着。这会
儿进了根据地,苏柏青为它解除了伪装。
刚把恢复了原貌的白茶缸立在桌上,甜嫚儿和连九山就一前一后地进来了。甜
嫚儿进门劈头就开讲,声音尖脆,语速很快。连九山一语不发。甜嫚儿讲完,连九
山觉得该轮到自己陈述了,但苏柏青却没有让他说话的意思,苏柏青认真地点点头,
并用眼神明确地制止了连九山辩解的企图。
大获全胜的甜嫚儿把小板凳往桌上咣地一放,小小的旧木板桌忽地晃荡了一下,
于是他们同时看见了桌上的白泥茶缸。两只手同时伸向了桌子。连九山抢先把茶缸
拿在手上了,却又把手一伸,递给她说:喏,好男不和女斗。甜嫚儿接过,笑了,
像一朵鲜花瞬间开放。
很多年后苏柏青都还记得,甜嫚儿这一笑,原本暗淡的草屋突然亮了。自己的
艰辛疲惫,也消散无存。甜嫚儿黑溜溜的圆眼睛闪闪地亮:这就是宝塔山吧,队长,
你是从延安来的?甜嫚儿的声调降了下来,声色清亮,像某种鸟儿的鸣叫。苏柏青
想,真是一副好嗓子。连九山插嘴:哟,文工团员真不简单,连延安和宝塔山都知
道。甜嫚儿瞪了连九山一眼,说:延安有毛主席,毛主席住在宝塔山。这谁不知道!
你们男学员看不起女文工团员,文工团员怎么了?延安还有抗大文工团呢,演戏、
唱歌、做宣传,我们一样都是抗日!苏柏青微笑着点头:不错,在宣传抗日上,文
工团员起的作用是很大的。甜嫚儿把大辫子向身后一甩,甜甜地笑了,玉齿晶莹一
闪:队长真不愧是从延安来的,就是有水平。连九山话里有话:我不是也说,你们
文工团员唱歌宣传更有作用嘛!甜嫚儿脆生生地回了句:那你还成心搞破坏!苏柏
青瞪了连九山一眼,连九山不吱声了,低下头。
苏柏青说:我们抗大的同志们要团结起来,共同保家卫国,保卫延安,保卫毛
主席。甜嫚儿说:等打走了日本鬼子,我们文工团的姐妹就去延安,看宝塔山,看
毛主席!连九山说:对,我也去!我们一起去。甜嫚儿跳到苏柏青面前:太好了,
队长你也和我们一起去!正午时分,两个人一起送甜嫚儿出去,一踏出屋门,院子
里一地阳光灿烂,甜嫚儿和连九山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句:看,阳光多明亮!话一出
口,两个人都愣了,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然后同时哈哈笑起来。甜嫚儿伸手打
了连九山一下,连九山想回手,手都举起来了,又放下了。
明丽的光芒铺了院子一地,又镀上了甜嫚儿的背影。离开延安到根据地,数月
间辗转跋涉,唯有这个明亮的正午,令苏柏青怦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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