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天送甜嫚儿走后，苏柏青回到院里，连九山坐在几块砖头支起的破炕桌前，
用布条蘸着油灯油正擦自己那把枪，零件整齐摆放在桌子上，苏柏青看着连九山一
点一点擦得干干净净，再一一装配还原。

    连九山把锃光瓦亮的枪放在炕桌上：好了。苏柏青说：大队没有通信员，你兼
着吧。连九山坐在小板凳上仰着脑壳说：行。

    苏柏青拎起枪，拉了拉枪栓，他听到了清脆的声音。苏柏青啪地把枪还原，突
然飞出一脚，连九山连人带屁股下的小凳子飞了出去。连九山一骨碌爬起来，站直、
立正，敬礼：是。苏柏青垂着眼皮：没听见。连九山醒悟过来，再一次立正挺胸，
大声说：是！队长。我错了！苏柏青把黄皮腰带扎好，把枪插回枪套别进腰间，头
也不回地走出了门。连九山愣怔了一下，跳起来，紧跟在他后面。

    苏柏青果然没有看错人。连九山虽然有点顽皮，却是个又聪明又能干的人。抗
大一分校依托复杂的山形地势依然在敌后坚持办学，但苏柏青明白，这块土地不久
以后就恐被一群高举青天白日旗的恶魔染指。抗大这一批招收的学员中来自沦陷区
的青年学生和小手工业者占到相当多的比例，有战斗经验的并不多。校长周纯明大
会小会上，要求各大队干部、小队负责人，加强对学员的军事训练。苏柏青把队里
几个老红军和老八路分散到各个小队任小队长，在正常的训练课程中增加了化装侦
察和武器操作课程的学习。

    日军频繁进犯根据地，抗大学员队经常转移。苏柏青发现连九山学东西很快，
动手能力也很强。闲下时苏柏青也单独指点他，没过多久，队里那几支长短枪就被
连九山摸得烂熟。没过多久人们都说，连九山是继苏柏青之后二队第二个神枪手。
连九山是沂水本地人，苏柏青有时外出去侦察熟悉情况，也带着他一起。一来二去
地，连九山几乎成了苏柏青的左右手。

    这段时间甜嫚儿和苏柏青也熟悉起来。苏柏青来自延安保卫局，枪法在抗大学
员里数一数二的好。虽然是教授军事课，但他也讲些化装侦察和研究地理地形等内
容，他的课生动有趣，渐渐地就很有些影响。这一天甜嫚儿带了两个队员上门来，
说是专门来请苏柏青去讲讲打枪和快速化装的知识。那一天校长周纯明陪区工委的
宋时谓书记到队里来检查工作，苏柏青走不开，甜嫚儿着急了，上来拉着苏柏青的
胳膊说：完不成任务回去没法和团长交代。苏柏青拗不过，思忖了一下说那让连九
山去代讲一课，改天我去补上。连九山说：叫我摸枪还可以，讲课这事得有水平，
我还没实践过。苏柏青笑着说：那你就实践一次。按照我上课讲的再原样讲一遍就
行了。连九山推辞半天，经不住甜嫚儿和另外两个学员又拉又劝就去了。一行人兴
高采烈地出队部的时候，连九山听见站在院长子里的宋书记对苏柏青说：你和那个
长辫子的女学员很熟啊！苏柏青说：她们来听过我的课。周纯明说：甜嫚儿谁不熟
啊，那是我们文工团的台柱子。

    那天下午连九山早早就回来了，脸晒得通红。傍晚时抗大的新臂章发下来了，
苏柏青听见连九山一边给自己缝臂章，一边在唱歌。他听了一下，连九山唱的是《
晚霞多明亮》。

    一个月后，苏柏青调任五大队大队长，神枪手连九山跟他到了五大队，成了苏
柏青的通讯员。五大队经常活动的地方在莒南，这下，离抗大女生所驻的孙祖乡就
有一段距离了。

    一九四○年的山东根据地，因鬼子扫荡频繁而战事频繁。忙碌又紧张的日子里，
苏柏青一度以为连九山已经忘记甜嫚儿了，但事与愿违。抗大对学员有严格的要求，
年轻的男女学员严禁谈恋爱。苏柏青对连九山说：九山，学校有要求的。连九山说
：我知道，队长，我没条件，年龄、职务，我没一条够得上，我也配不上人家。

    屋子里很暗，苏柏青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苏柏青才说：九山，睡
吧，等打完了鬼子，好日子在后头呢！躺着的连九山笑了一下，他点点头，轻轻地、
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