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苏柏青和他的大灰马赶到通知的地点时,天已经黑透了,村子像一只巨大的野
兽浮在深色的湖水中。大榆树下闪出一个细长的哨兵,问了口令后将他的马拦下,
用麻绳把马嘴套上,又闪出一个小个子,做了个手势。苏柏青拍了拍马屁股,搓着
冻僵的手一路小跑地跟着他进去。
东拐西转到了一片低矮的屋前,小个子拍了三拍紧闭的门,院门开了一条缝,
苏柏青闪身挤进,门在身后又无声地关上了。会议还没有结束,从天井的一角可以
看到挤了一屋子人,中间点了一堆炭火,燃烧着的树桩冒出很大的烟,所以门半开,
但与会人的面孔还是模糊在烟雾里。
校长周纯明在讲话。周纯明黑着一张脸,声音嘶哑,胡子很长。几天的工夫,
他的脸更瘦了。眼窝下两块黑影,那只生病的眼睛病得更严重了,因疼痛而不停地
流泪,这让他的讲话不得不时常中断,用一块旧兮兮的纱布屡屡擦拭。
周纯明心如刀绞。一年前,他带着抗大的这支年轻的队伍从山西省黎城县西井
镇出发,历经四十余天长途跋涉,于一九四○年一月五日胜利到达山东省沂南县孙
祖乡张庄一带。这些人中相当一部分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争,可他们全都是坚强乐观
的。他了解,这每一个热爱祖国热爱家乡的年轻人都怀着远大的理想,学成后奔赴
抗战的第一线。可是如今,这些头发黑亮、眼睛黑亮的年轻人们却永远地倒下了,
用最壮烈的姿势倒在了大青山冰冷坚硬的山间。
苏柏青站在厢房里等着。屋子一侧有个靠柜,沿山墙一排是炕,地上炕上到处
堆着书包、书、本子、大小箱子,还有两条血迹斑斑的裤子,裤腿一头扎起,从敞
开的裤腰里露出几十枚公章和印章。
会议结束,周纯明带着一身的烟味走了进来,摆摆手示意苏柏青不必行礼。周
纯明和苏柏青是老熟人,在延安保卫局时,苏柏青就是他的得力手下。找到了吗?
苏柏青说:没有。周纯明沉默着。过了一会儿,说:苏柏青同志,节哀吧,我们现
在没有时间悲伤。你那儿的情况怎么样?汉奸的人头都基本确定了,有三个已经处
理,另外还有两个外逃,除奸队已经找到一些线索,但是具体位置还没摸到。我留
了人守在那里。苏柏青说。会被鬼子带去大本营吗?周纯明问。应该没有。苏柏青
分析着说:鬼子也害怕他们有异心,再投靠了八路军两头讨好。估计这几个家伙是
想到我们会找他们算账,不敢露头,找地方缩起来了。
八路军主力转到外线作战,五大政府机关和抗大的转移在行动上是相当机密和
迅速的。命令只通传到中级干部,普通群众甚至中队长以下的基层干部都不知晓。
大多数人都只是跟随队伍行动而并不知道行动的目的地。但日军却在大青山设了重
装兵力的埋伏,显然是预先得到了汉奸的情报。
周纯明是老红军了,担任过保卫局长的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叛徒特务汉奸。
周纯明黑着脸说:这事就交给你,要尽快。打掉这些汉奸,就是搞掉了鬼子的耳朵、
眼睛。过了一会儿,周纯明说:部队马上要重新整编,你到校部来。周纯明不再说
话,他很累,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苏柏青是经过长征的,抗大打过仗的老同志在大青山突围中,大多担当了掩护
突围的任务,与日军对峙良久,损失惨重。在最后一刻,子弹打光了,周纯明身边
的几个学员凭着捡来的日军的几颗榴弹,才掩护他们的校长拼死杀出了血路。周纯
明最后说:除奸的事务必抓紧,等他们一露头,就行动。
还是小个子送苏柏青出来,细长的哨兵给苏柏青牵来了马。苏柏青骑上,控制
着让马一路碎步小跑,在距沙沟村还有不到半里远的地方,有个破败的土地庙,苏
柏青一拉缰绳,马站下。
苏柏青跳下马,用缰绳敲敲马背,冲着身后说:出来吧!连九山出现在土地庙
的矮墙后。长时间连续的奔跑让连九山胸膛起伏,腰以下的半截裤腿完全被露水打
湿了,但扎紧的腰带和束在背上的家什却稳稳当当的,从包裹的布头露出一截枪管,
在清冷的夜色下闪着冷峻的光。苏柏青默默地看着连九山,看得连九山沉不住气了
:小水睡了。
沉默了有数秒,听见了远远的一声狗吠,苏柏青先跃上马:上马。连九山翻身
上马,坐在苏柏青身后。苏柏青的脚镫再一次轻磕了马肚,马蹄清脆地击打着黎明
前冻得梆硬的土地,风声在耳后呼呼响过。
从刘小水坚硬的手里抠出那块碎碗碴子的一刻起,苏柏青就知道连九山必会要
做点什么,他也一样。他亲爱的妻子甜嫚儿失踪数天了,他们结婚才一年多。想到
鲜花般的妻子很可能躺在冰冷的大青山谷底,苏柏青的心如刀绞。
几个钟头前,在校部,周校长同意了他们的除奸行动,有一句话苏柏青没有对
他的校长说,苏柏青现在对连九山说了:等他们露头,不如让他们露头。
去年三月的一天上午,苏柏青对连九山说:上级考虑抗战还要持续相当长的时
间,前方的战场非常需要干部人才。为了能让学员尽快成长,分校决定选派一些年
轻、基础好、身体素质强的学员到八路军战斗部队去实习一段时间后,再回来参加
毕业考试。连九山在这第一批送选的人员当中。连九山很高兴,但他又担心说:我
走了,你这个大队长不成光杆司令了?苏柏青对连九山说:那你给光杆司令弄点吃
的吧,庆祝一下,也算给你饯行。连九山说行,我想办法。到了半晌午,连九山正
在忙活的时候,周纯明的通信员奎子来了,奎子说大队长校长让你到校部去一下。
苏柏青说:眼看要开吃了又吃不上。连九山说:队长你快去快回。
连九山左等右等,午饭的时间过了,苏柏青还没有回来。连九山把灶台里的火
撤了,只留下两三根榆木棒子,用余火温着锅里的菜。他刚坐下,就听见了马蹄声,
然后是清脆的女人声:哇,真香!这像冰糖一样清甜的声音太熟悉了。连九山两步
跨到门口,迎面与进门的甜嫚儿撞上。甜嫚儿走得热了,取下了头上的帽子,油黑
的大辫子搭在胸前,脸蛋红扑扑汗津津的。
连九山喜出望外,跟着进来的苏柏青说:文工团要排一出新戏,戏中有延安的
情节。甜嫚儿今天在校部汇报完出来时,正好遇上了,她就拉着我介绍延安的情况,
讲点素材。我说,延安的故事可多了,到我那里去边吃边聊。
那边甜嫚儿已经欢呼起来,她像个老熟人一样,自己拉过小板凳坐下,用筷子
敲着桌沿说:这么多好吃的啊!苏柏青往桌子上一看,也很满意:除了煎饼和煮豆
子这两样大队统一的饭食,还有新做的地瓜贴面饼、油椒拌黄豆芽、辣椒炒豆渣坨
子,另外还有一碗煎老豆腐和一盘盐渍萝卜缨。贴饼子用的可不是坏红薯,在炕洞
的火上烤的时间也足够长,这会儿开了锅盖,满屋子香味。黄豆芽嫩黄的豆瓣泛着
晶亮的油色,红辣椒炒得脆酥,煎成金黄的老豆腐上撒了黑黑的芝麻盐,萝卜缨子
返着翠青。看上去一桌子花红柳绿。苏柏青已经坐下了,又拍了一下桌子说:等着!
苏柏青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白泥缸子出去,从院子里站着的大灰马挂着的褡裢
口袋里掏出一把什么东西,拿进灶间。甜嫚儿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菜,听着灶间有
洗菜的声音,小声地问:你们队长还在搞什么呢?连九山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
看了一眼甜嫚儿的红脸蛋说:饿了?甜嫚儿抽了下鼻子说:天刚亮就朝这儿赶,只
吃了一小块干煎饼。连九山夹了一块煎豆腐,伸到甜嫚儿面前。他挤挤眼睛,另一
只手在嘴唇前面做了个嘘的手势。甜嫚儿一笑,伸过头,就着他的手一口把筷子上
的豆腐咬进嘴里,捂着嘴快速地咀嚼着。
苏柏青端着冒白汽的茶缸进来了,他把茶缸咚地放在桌上。一股子特别的清香,
他们二人伸头一看,原来苏柏青煮了一缸子猪油酸枣茶,酸枣有小手指头大小。今
天在去校部的路上摘的。苏柏青说,延安出红枣,冬天的时候我们经常煮这样的红
枣茶,现在这里没有红枣,就用酸枣代替了。这顿饭因为这缸茶更吃出了滋味,甜
嫚儿后来说:好久没有吃得这么饱了。
吃饭时连九山都在和甜嫚儿聊天,天南地北的、文工团的、学员队的,以至于
连九山自己都觉得他今天话特别多,甜嫚儿也兴致勃勃,苏柏青却比较沉默。问到
延安的什么事情,苏柏青也回答得很简单,倒是连九山抢答了。甜嫚儿听得津津有
味,甜嫚儿说:好像你到过延安似的。连九山就说:队长经常给我们说,没到过也
差不多。
茶足饭饱收拾碗筷的时候,苏柏青突然说了句:甜嫚儿,那个宋书记那边,校
领导的意思,让你考虑一下。端着碗正向灶间走的甜嫚儿立刻回了一句:我说过了,
不考虑。连九山被闪了一下,他眨了眨眼,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看着甜嫚儿进灶
间了,苏柏青说:区工委的宋书记,看上甜嫚儿了。连九山说:宋书记?他不是身
体不好嘛。前几天奎子还问我哪儿有认识的老中医,说宋书记旧伤犯了,晚上疼得
睡不着觉。他可有四十多了吧。苏柏青的脸更黑了,连九山还想说什么。甜嫚儿出
来了,连九山没能说下去。他有一点明白苏柏青沉默的原因了。
你送甜嫚儿回去,我要到校部开会,顺便再跟周校长说说。苏柏青的这句话让
连九山高兴起来,他站起来说:那我去准备马了。苏柏青让连九山骑他的大灰马送
甜嫚儿回去,他拉开连九山的枪膛看了看,又拍了拍连九山背上的长刀,说了声:
走吧,路上小心。两人就走了。
走出几十米,苏柏青又追出来,他步子很大地跑过来,拿了一个布包,布包干
净且整齐,里面是方才他们没吃完的贴饼子。甜嫚儿看了苏柏青一眼,又看了一眼,
接过布包,没有说话。连九山向苏柏青挥了挥手,带着甜嫚儿走了。
阳光明亮。三月的乡间,麦田开始返青,山间地头上,早春的花从泛着青的草
地上一星一点地探出头来,连九山牵着马,让甜嫚儿骑在马上,看天天蓝,看水水
清,小风轻吹,午后的太阳暖洋洋的。
前面就到二里河沟边了,这是个岔路口,是大杨村和火红峪的分岔点,有一条
小河弯曲着从路口边流过。甜嫚儿突然说:你也骑上来,我们放马快点跑吧!连九
山有点不好意思,也舍不得这样的景色和心情,就说:不着急,这里到你们女生队
十几里路,天黑前一定能到。甜嫚儿拍了拍褡裢里的布包说:我想去火红峪看一下
我兄弟。
甜嫚儿的兄弟叫刘小水,只有十三岁,前几天跟着哑巴李二谷去火红峪的李家
磨坊给文工团推豆面。从这个路口去火红峪只有十几里地。
连九山迟疑了,要是改变路线,天黑前他们就可能回不到队部了。
我们跑快点,到了那儿,我看一眼就走,不耽搁多少时间。甜嫚儿说。连九山
四下里看看,春日的田野空旷无人。马背上的甜嫚儿又催促了:上来,快点上来啊!
连九山还是站着不动。甜嫚儿弯下腰,伸过手来,拉了一把连九山:快点啊!连九
山一跃上了马背,坐在了甜嫚儿的后面,用脚跟轻磕了下马肚,大灰马嘚嘚嘚地走。
小风吹动甜嫚儿的长辫子,辫梢飞动着,在连九山的脸上胸前拂动。甜嫚儿大
约意识到了,她伸手把辫子揽在自己胸前,这个体贴的小动作令连九山心头一热,
但这下甜嫚儿微黑光润的后脖颈就暴露无遗,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连九山握着缰
绳的手心在冒汗,他把自己的腰板拔得笔直,尽量与甜嫚儿的身体保持一点微小的
距离。
谢谢你送我。甜嫚儿很真诚地说。连九山高兴起来了:那你怎么谢我呢?嗯,
甜嫚儿歪了下可爱的小脑袋,说:我给你唱个歌吧。唱什么,你挑!连九山说:就
唱那个《晚霞多明亮》。好。到底是文工团的,甜嫚儿拉开嗓子就唱:“阳光多明
亮,太阳出山岗,战士们打了大胜仗胜利返回乡——”
那天连九山和甜嫚儿两人果然没能按时回队。
去看甜嫚儿的兄弟没有耽误多少时间,因为带刘小水的哑巴李二谷向他们比比
画画地说,小水一早跑回女生队去找姐姐了。甜嫚儿有点失落,连九山说:这里离
队部不远,小水兄弟肯定丢不了。这会儿没准就坐在你炕上等着呢!甜嫚儿释然了,
笑嘻嘻地说:是哩,那我们快走吧!
虽然耽搁的时间并不长,但这一来一去的路程加起来也多出了三十多里地,初
春的沂蒙山入夜还是寒的,太阳一落山身上就觉得冷了。连九山后悔没有多带件衣
服,他说:我知道一条近道,我们抄近道走,可以省差不多七八里地呢!甜嫚儿说
:行,听你的。
连九山疏忽了一点,他抄近道的这条路,靠近鬼子的一个据点。连九山本来想
的是,天黑了,他们两个人目标又小,悄没声息地从据点旁边的小山梁下边绕过去
就行了,但不承想就在他们快要接近山梁的时候,出事了。
当时天已经全黑了,但夜空很明亮,数点星星像只只小灯,在他们的头顶上闪
闪地亮,原野虽然看不清,但面前的这条路十分清晰。夜凉如水,小风轻吹,只听
得马蹄子敲打碎石山道,清脆好听。他们就这样默默地走着,连九山轻轻地碰了下
甜嫚儿,伸手指着前方小声地说:看,绕过前面那座山,沿着山脚下的一条弯曲小
路向前走,再有个十几里,就要到了。
甜嫚儿点点头,在马背上回过脸说:哎,如果我告诉他们说我已经……甜嫚儿
的话还没说完,连九山突然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同时另一只手在马屁股上狠劲拍了
一下,马负痛跃蹄的那一瞬间,连九山手拦腰抱住甜嫚儿,一个翻身下马,在草地
里连续翻滚了几圈,躲进了路边的深草丛中。连九山紧贴在甜嫚儿耳边的一句话及
时制止了甜嫚儿的惊叫。连九山说:别动,鬼子!
黑暗的夜色里,弧形山影的一边,影影绰绰,隔着老远,那些黑影背着雪亮的
枪刺闪闪发光。是一群扫荡归来的鬼子,有十来人。他们散漫地走着,越来越近了,
听得见他们叽里咕噜的日语和枪刺上被挑着的鸡鸭呱呱的叫声。甜嫚儿吓得心突突
地跳起来,她把头埋在了草丛里,两只手紧紧地抓住连九山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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