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声轻轻的口哨像鸟鸣掠过,继而沉寂。
夜风浸凉入骨,月寒星稀,四下清瑟。几个人影在沙沟村外的树林里轻捷地闪
过。所有的马一律戴着嚼头,四蹄用麻布紧裹。每个人也只是紧身束衣,所以他们
行动起来就仿佛是一阵风穿过树枝。
苏柏青带的除奸队在这个深夜的突袭收到了预期的成果。最后被除的这个汉奸
是得到消息后自己从沂蒙山后山的野地里跑回来的。从十一月二十九日黄昏起,他
就一直躲在山峰如狼牙起伏的后山里,带去的干粮早已吃光,他有枪,也有子弹,
但是他不敢用。他知道一旦被八路军或者村民发现,他会被愤怒的人们撕成碎片。
连续数日的风餐露宿他已经体如干柴、面无人色,连山里出没的野狗都不再多看他
一眼。他盘算着继续躲藏下去和走出大山一样,等待他的都是死亡,但在这深冬的
山里饿死实在是件难以承受的事,所以他选择了出来。他知道他必死,死前他要回
一趟家,在温暖的房屋里最后喝上一碗滚烫的面糊,然后搂着年轻鲜嫩的女人在火
炕上睡一觉。他在岳丈大人的家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一只粗硬的大手就把他摁倒,
他被拖进院后的树林。这个因为冻饿而完全失了人形的家伙已经说不全话了,也没
人给他时间说话。和苏柏青一起赶到的连九山一秒都没有耽误就扑上去,抵着他的
脸开了一枪,喷溅而出的血像在他脑后开了一朵大花。汉奸倒地的尸身被愤怒的队
员们扎了几十个窟窿。
枪声惊动了汉奸一家。几分钟后,当穿着单衣的汉奸岳丈岳母带着一家老小几
口跪在苏柏青面前不停地磕头作揖求饶时,苏柏青费了很大劲才按住了连九山再次
拔枪的手。
汉奸老岳丈姓贺,他不停地作揖:八路大爷八路大爷,小婿有罪,罪有应得。
我知道,当了汉奸迟早是要还的,早还早好。求各位大爷手下留情,放了我女儿,
留下我孙儿一条小命,他还是个吃奶的娃儿。
两个队员把一个草包裹住的麻袋往姓贺的老财主面前一丢,苏柏青说:冤有头,
债有主,我们说话算话。他们手脚忙乱地打开草包,一个披头散发的蒙头女人手里
抱着个奶娃儿钻出来,女人摘下头上的黑布,张嘴就要叫,被她爸一把捂住了。
苏柏青他们撤出的时候,听见姓贺的老东西大声呵斥哭泣的女人:号丧啊,那
个臭小子就是个上不了架的驴!早知如此,当初得了伤寒我就不该救他,白白花了
我百十斗子小米啊!孽障!他不死,八路会杀了我们全家。连九山站住了脚,枪已
被苏柏青收走了,他环视了一圈弯腰拎起一只大秤砣晃晃地走回去,在女人的尖叫
声里,挥起秤砣照着老东西的小腿弯处狠狠地砸了下去。
连九山在送甜嫚儿回队部的那天晚上,遇到了一队扫荡回来的日军。起初这些
正得意而归的日本兵并没有发现他们,也许是抢来的东西有限,怕回了据点后不够
瓜分,他们半道上停了下来。就在连九山和甜嫚儿隐身地几十米远的地方,日军们
点着了火,开始烧烤他们扫荡来的鸡鸭。
火堆点起来之后,日本兵们用刺刀杀鸡杀鸭,架在火上烤,又唱又笑地开闹,
丑态百出。连九山和甜嫚儿只有一动不动地猫着。因为他们藏身的位置正是下风头,
起初还能勉强屏气,但渐渐地两个人都坚持不住了,不知道是谁,先咳嗽了一声,
然后两个人一起咳嗽起来,这声音如同炸弹,两个人都惊骇了——
正在又唱又笑中的日军听见了,一个小个子呼啦一下拉响了枪栓:有八路!日
本兵们一边开着枪,一边成扇形向连九山和甜嫚儿藏身的地方包抄过来。
两个人在那个夜晚的狂奔如同白天时的共骑一样,成为连九山在后来的日子里
长久的回忆,他惊叹这个身材小巧的女人爆发出的强大力量。他拉着她的手在黑暗
的田野中一路狂奔的时候,她无数次地跌倒,但每一次又都勇敢地爬起来。他们在
不断地跌倒中摔伤,鞋子在初春泛着泥泞的田野里掉了,赤着的脚板被尖利的山石
和丛生的草刺割出无数伤口。日本兵很快发现他们只有两个人,并且轻易地从那飘
飞的长发上发现了其中一个是女人。他们兴奋不已,举着火把跑过来,一边跑,一
边将枪口朝天放,子弹在他们头顶身后嗖嗖穿梭。
连九山一边跑,一边回头开枪,他这神枪手果然名不虚传,尽管在暗夜里,又
是在快速奔跑中,还是有两三个鬼子先后惨叫着倒下。被激怒的日本兵改变了策略,
他们丢下火把卧倒,连续向两个目标瞄准射击。
正在奔跑中的甜嫚儿哎哟一声倒下,用手捂住了大腿。连九山看见一些暗色的
液体从甜嫚儿的手掌缝间流出。她中弹了。
连九山抬枪一击,一个家伙应声歪倒,其余的人又立刻趴下了。连九山正要再
举枪,甜嫚儿说:留一颗子弹。什么?紧张对峙中的连九山没有听清。给我留一颗
子弹。甜嫚儿又说了一遍。正在瞄准的连九山停止了射击。
抗大有枪的学员,每人只有五发子弹,连九山是苏柏青的通讯员,子弹比别人
多一倍,也只有十发。经过刚才连续的发射,此时枪膛里应该所剩无几。果然,连
九山拉开枪栓后,里面只剩一发子弹。
突然静了下来。两边的枪声都停止了。连九山听出甜嫚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枪给我,你快走——甜嫚儿说。不,我不会丢下你。连九山咬着牙,拔出了一直插
在背上的大刀。
见这边没有动静,日本兵大约也猜到对方是没有子弹了,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
重新举起火把,小心地向他们摸过来,一个、两个、三个……一共有六个!一阵怪
笑,两个日军已到近前,火把下连他们丑陋的罗圈腿和邪恶的淫笑都看得清清楚楚
了——
脸色苍白的甜嫚儿一把抓起枪管,枪口抵着胸口,她说:开枪——四目相对,
连九山愣住了。连九山的身体抖动着,他一边抽回枪管,一边摇头:不,不!我不
能!连,开枪,听见没有?甜嫚儿突然喊了起来,声音那么大,连走近的日军都听
见了,他们显然惊了一下,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停住了脚步。
正在这时,突然,叭的一声,背后传来枪响,一个日本兵应声倒地,手中的火
把掉在地上,紧接着,又是几枪,又一个日军倒下。其余的日本兵立刻凑成战斗队
形,一边相互掩护着射击,一边向据点方向撤退。
天快亮了,连九山看见了骑在马上飞奔而至的队友和冲在最前头的大队长苏柏
青。见连九山一夜未归,苏柏青放心不下,天黑后走出村子迎了几次也没有迎到,
最后一次迎出去时看见了跑得浑身湿淋淋的大灰马。大灰马冲着苏柏青仰头长嘶,
苏柏青猜到出事了,带了几个人挎上枪跟着大灰马一路直奔。远远地就听见枪声,
然后看见一群日本兵在追赶着什么。在最危急的关头,苏柏青快马加鞭救了他们。
苏柏青没时间训斥连九山,因为失血很多的甜嫚儿已经开始冒冷汗,尽管她牙
齿咬得格格响,却绝不允许苏柏青或者连九山为她查看伤口。
甜嫚儿用满是鲜血的双手紧紧捂住大腿,泪水盈盈地看着这一圈男人一个劲地
摇头。苏柏青没有办法,脱下身上的衣服,解下腰间的黄皮腰带,把甜嫚儿受伤的
大腿紧紧包裹后用腰带系上。苏柏青刚做完这些,甜嫚儿就两手一松,眼睛一闭晕
了过去。
甜嫚儿被苏柏青抱着回了队部。甜嫚儿昏迷了三天后醒过来,连九山接到命令
去纵队报到实习了。第三天的晚上,甜嫚儿醒来,看到歪坐在一旁睡着的苏柏青。
素心悄悄地说:你昏迷的这几天,都是苏队长寸步不离地守着。受伤后的甜嫚儿不
能再骑马,在后来养伤的头三个月里,每逢去医疗所换药治疗,上下手推车,都是
苏柏青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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