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连九山按照苏柏青的要求,天一黑就把刘小水转移到了一座山上的洞子里。洞
里简单收拾过,放了铺盖和铺草。比画着给李二谷交代后,连九山就走了。半夜时
分,醒来的刘小水让卷起的棉衣和铺盖代替自己躺在铺草上,轻易地越过睡在洞口
的李二谷,出洞下了山,一路直奔大青山。
黑夜让刘小水迷失了方向,天放亮时刘小水的脚步停在了一处坟坡地,是这里
的白幡吸引了他。他在一个倒地的白幡的坟头上看见了一只书包,已经破旧,血迹
斑斑。不知是某个悼念者的遗忘还是医疗所的护士对被埋葬者的祭奠。这是抗大每
个学员都有的书包,里面装有书本、手帕、碗筷、空瘪的干粮袋和油纸火石。四周
到处散落的都是这种书包,老百姓们见了,都给拾起,送到新坟前或者山庙里去烧
掉。他们知道,每一只书包的散落,都意味着一个年轻鲜灵的生命永久地离去了。
寒夜一路奔波让这个身着单衣的孩子神志有些模糊,倒地的白幡在他的眼里变
成了姐姐穿着的灰白色衬衣,刘小水在新坟前跪下,用手挠着、刨着,用书包里的
火石点燃了落叶枯草。
烟雾袅袅而起,在阴沉的天空下,像一群放飞的灰黑的鸟。姐。小水喊着:姐,
我听你的,我藏好了,你不叫,我不出来。姐,你咋还不来找我?风吹动纸做的白
幡,哗哗地响,小水分明看见,穿着灰白衬衣的姐,垂着大辫子,笑微微地走着,
姐说:水,你看,阳光多明亮。阳光多明亮。小水抬起头,他什么也没看见,只有
这烟雾袅袅,在阴沉的天空下,像一群放飞的灰黑的鸟。
崖上连续响起枪声。灰黑群鸟中的一只还是几只,突然抖了翅膀,散了。听见
枪声,刘小水从坟前站起身来,他的手上还举着冒烟的树枝,坟前堆着的枯枝败叶
也正在冒着灰黑的烟,他不知道这个坟里埋的并不是他亲爱的甜嫚儿姐姐。就像他
不知道,他点燃的烟火不能让姐姐冰冷的身体温暖回来,只成了一队外出扫荡的日
军的又一个目标。是鬼子。鬼子又来了。
刘小水看见一队人马从山下一侧的东北方向走来,穿着黄狗皮一样的衣服,戴
着遮风帽,打着膏药旗。走在前面的人骑着摩托车,中间是扛着带刺刀长枪的步兵,
后面是骑马和用马驮着机枪、拉着炮的骑兵。队伍长长一串,在山道上见头不见尾。
日军的队伍转了个弯,这回更近了,突然,刘小水看见了几丛飘动的长发,其
中的一个,是那么熟悉的身影。手中的火把掉落在地上,刘小水张开大嘴。正在这
时,一只大手捂住了他,他的身体被另一只大手拖拉着,开始狂奔。是李二谷。日
本兵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一边开着枪,一边向他们追过来。
甜嫚儿伤好后,很快和苏柏青结了婚。婚礼是连九山帮忙办的,并不复杂,也
没什么条件讲究。头一天连九山找来很多高粱秸,在他和队长住的那间小房子外面
隔出一个小间,剩下的一些铺到地上做床铺。他的床板拿去和苏柏青的床板拼接做
了新床,新床上粗布的被子是甜嫚儿带来的。让连九山意外的是甜嫚儿带来两床被
子,一床给她和苏柏青,另一床送给了自己。
那天晚上连九山整了几个菜,但吃饭的时候连九山没有参加,因为周校长和几
个大队干部都来了,宋书记也来了,小小的屋子里坐不下。连九山是第一次近距离
地看见宋时谓,他意外地发现这位传说中的智囊书记看上去并不苍老,相貌堂堂,
眼睛很明亮,额头方阔眼尾细长,年轻时应该是个美男子,只是脸色不好,总是用
手扶着腰。
连九山坐在隔出来的高粱秸的小间里擦他的枪,人群都散了之后他闻到了一种
特别的香味,然后高粱秸子一阵响,苏柏青进来了,他用那个泥缸给连九山端了一
缸猪油红枣茶。甜嫚儿让拿过来的。苏柏青说,这可是真正的红枣。连九山接过,
转过脸,努力冲他的队长笑了笑。苏柏青什么话也没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
了拍连九山的肩头,走了。
听着再一声响,是他们那间的门关了。连九山发了一会儿呆,端起茶缸子一口
一口地喝着,茶滚烫,他的眼睛雾水缭绕。他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长久
以来一直翻滚着的心被这滚烫的茶水熨平了。
苏柏青已升任保卫部长兼校务部主任,为保密起见,结婚后,甜嫚儿改名叫了
陈之芳。这名字是苏柏青给取的,苏柏青说自己的母亲姓陈,之芳的意思是芬芳的
花朵,连九山觉得恰如其分。只是他不适应这个新名字,也从来没有叫过。
大约过了小半年,有一天,连九山去给周校长送文件,准备走的时候,周校长
貌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苏柏青部长和那个甜嫚儿——陈之芳,是什么时候好上
的?连九山原本已经放下的心,呼地一下又提起来了,他认真地想了一想说:早了,
是部长从延安来我们二队的那一天。
苏柏青和连九山带人赶到火红峪村时,村里的大火还没有完全熄完,医疗所驻
地的几间草屋已化为一片焦土,两个来不及撤离的男护士和十一个身无寸铁的伤员
倒在血泊中。用作消毒的大铁锅和瓦缸全被打得稀烂。刘小水住过的磨坊只剩下三
片半倒的黑墙。
苏柏青带人去抢救伤员,连九山停下步子,在乱草堆起的石磨床上找到了被碾
去了一半身体的李二谷。当时,李二谷为寻找失踪的刘小水回了村,正遇上刘小水
发了疯一般不停地嘶叫着要去找鬼子报仇。这时日本兵显然发现了他们,在经过一
条灌木丛生的深沟时,李二谷一拳把刘小水放倒,把他藏进石头和草丛中,自己跳
出来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没有跑过日本兵的枪子儿。腿部中枪的李二谷被日军拖到村里,日军显然已
经发现之前奔跑的是两个人而不是一个,无论他们怎么踢打,李二谷都一言不发。
日军把哑巴李二谷的沉默当成了反抗,恼羞成怒地把他塞进了石磨床,赶了四匹马
上去,同时拉动了一人多高的石磨,鲜血顷刻覆盖了整个磨床,又在地上淌了一大
片。
其实刘小水就藏身在距磨坊二十米不到的一条干沟里,再次目睹了残酷血腥的
一幕,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完全傻了。沟里半人多高的茂密枯草和几块凸起的怪石成
功地掩护了他,一个站到沟边撒尿的鬼子,大皮靴都踩到小水的头顶边上了,却没
有发现他。
看见连九山走近时,刘小水站了起来,他迎着连九山说:快去救我姐!连九山
愣了一下,拔脚就跑。他身后的刘小水一头扎在地上,这回再没起来。当连九山站
在苏柏青面前时,他的神情把苏柏青吓坏了:九山!苏柏青上下摸着连九山的身体
:你怎么了,九山?连九山含着眼泪说:小水说,他姐还活着。苏柏青一把揪住了
连九山:你说什么?连九山又说了一遍。身边的大灰马一声长嘶。
苏柏青从地上双手揪起了刘小水,死盯着他:你再说一遍,你姐在哪里?刘小
水的眼神涣散,游丝一般,声音细弱却清晰:鬼子的车,快救我姐。奎子的大青马
就是这个时候跑到的,马浑身湿淋淋的,已经开始吐白沫,马背却是空的,鞍子上
一大片血迹,奎子不知去向。苏柏青噌地站起来。不好,校部出事了。苏柏青大声
说:连九山留下,其他人,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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