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连九山把李二谷埋在了磨坊的后院,插了块焦黑的木板当记号,转回来,见刘
小水还是面朝地趴着,连九山说:小水,起来,我们走。地上趴着的刘小水没动静。
连九山又说:小水,快起来,我们去救人!刘小水还是不理。连九山恼了,弯腰要
拉,刘小水的手很烫,他用手背试了一下小孩的额头,伸出的手像摸着块火炭,他
直着嗓子大喊起来:医生!医生!
刘小水得的是伤寒。可火红峪医疗所一夜就撤得干干净净,能走动的伤员都走
了,没走成的都是重伤。连九山带着仅剩的一名医生和一个男护士跑了大半夜才勉
强凑到几副门板,其余的就用树枝做了简易担架。医疗队的队伍出发了。连九山才
发现刘小水还独自躺在旁边的牛栏槽里,身上搭着半块白床单。男护士已经带队在
前面走了,连九山揪住了医生:这个病人你们得带走,我得去救人。连九山说。带
不走。医生说。
医生的脸伤痕累累,戴着个同样伤痕累累的破眼镜,一根细麻线代替一条失踪
的镜腿把眼镜拴着挂在脑后,右眼的破镜片碎成了两片。医生抱起伤员固定在担架
上,他头也不抬地说:伤寒传染。连九山说:你不带?那这孩子怎么办?医生抬起
头,他透过破裂的眼镜,看着连九山。医生指着身边躺着的七八个重伤员对连九山
说:我不跟着走,他们怎么办?连九山的手就松了。
医生走的时候,叹了口气对连九山说:没有奎宁,我留下来也没有用。连九山
把刘小水安置在半山腰李二谷原来住的山洞里。洞子很隐蔽,上下山洞只有一条小
路,小路也隐藏在一人多高的灌木丛中,不仔细看看不见。洞口十多米远有一棵挺
大的柿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半夜的时候连九山悄悄潜回村子,但他在村里转了
两转也没有看见一丝灯光,所有的活物在白天鬼子的血腥扫荡中就消失了,除了一
两只游魂一样的家狗。连九山只寻到三两件烧煮用的器物,还有两条半被子。连九
山把两条半被子全盖在刘小水身上,又压上了厚厚的铺草和自己的棉袄长裤,刘小
水还是不停地发抖,连续咳嗽,浑身火烫。天亮后连九山漫山遍野地采来枯干的金
钱草、蒙草根子、野菊花、枇杷枝、柿叶,煮成浓浓的汤水每天数次给刘小水灌下,
还是无济于事。到了第三天,刘小水牙关紧咬,连滴水都灌不进去了。苏柏青一直
没有出现。
第三天的黄昏,连九山用绳子把小水牢牢地捆在洞内的一块大石头上,自己穿
上了棉袄,用绑腿把裤子扎得紧紧的,拿枯草树枝把洞口堵严实,然后背上枪,下
山去了。走过柿子树的时候,他把一根削过的小树棍横着放在了树杈上。
连九山最后一次看见甜嫚儿时,沂蒙山已进入了真正的夏天。南风一吹,地里
的谷子就黄了。入夏后连九山结束了在纵队的实习回来了,那一天正是端午节,校
部里空无一人。原来,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秋收,发动根据地的群众在鬼子扫荡来
临前抢收庄稼,根据地八大剧团搞了一次会演,在端午节这一天演出,这是一件大
喜事,根据地热闹非常。连九山在寂静的校部里坐了一会儿,他面前的屋子还是老
样子,小桌子上放着那只白瓷缸,他努力不去看苏柏青的床,但他发现自己那张床
好好地挨着苏柏青的床放着,像以前一样,纤尘不染。
一阵锣鼓喧天、欢声笑语,连九山又听到了熟悉的歌声。他抓枪跑向戏场。演
出结束后,四面插着彩旗的空场上,人们三三两两向外涌。连九山远远地站着,正
午时分,阳光明亮,他看见了苏柏青,他好像壮了些,背着手挺拔地站着。连九山
正了正衣服向他跑去——离苏柏青还有大约二十米的时候,他看见苏柏青周围的人
群突然让出了一条通道,人们向后站着,苏柏青微笑着看着一个方向,招了招手。
然后连九山就看见甜嫚儿越过众人,轻快地摇动着身体跑过来。
甜嫚儿白了,更丰腴了,可能是刚从戏台上下来,脸上还带着油彩,粗长的辫
子盘在头上,露出光洁的脖颈。她穿着整洁的军衣,细细的腰间扎着一根眼熟的黄
皮带,别着一把小巧的黑色小手枪。隔着好远,她笑着挥手向苏柏青走过去。走到
了苏柏青身边,小个子的甜嫚儿仰起头,踮着脚,脸贴在苏柏青耳边轻声地说着什
么。苏柏青略微弯腰,侧着头,一边听她说,一边笑着点头。一抬头,他们几乎同
时看到了站在面前的连九山。苏柏青和甜嫚儿同时向连九山伸出手:九山,欢迎你
回来。
就在那一天,连九山得知,甜嫚儿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了。连九山笑着说:啊,
那我要当舅舅了。走吧,甜嫚儿亲热地挽着苏柏青说:我还留了些小米,是素心他
们送来的,回去给你们煮小米粥。连九山摇头说:我可不敢跟外甥争吃的。甜嫚儿
笑起来,带着妆的脸明媚鲜妍,眼睛亮亮的。
她突然说:九山,听说你学了飞刀制人的功夫,动作可快呢!连九山说:我也
才学,还只是皮毛呢!刀呢?甜嫚儿上下打量。总不见得是这个吧?她指着他背上
的长刀。
连九山笑着说当然不是。看甜嫚儿不解,他抬起右腿,手在绑腿间顺了一下,
藏着一只两寸长细如柳叶的小刀,他手起刀飞,小刀扎进几米外木槿树的树干上。
哇——甜嫚儿叫起来,奔过去把刀从树上用力拔下来,递给连九山:真不错!连九
山把刀收好:也不见得非是刀,树枝、小刀、钉头、竹签子、瓦片,只要是尖利的
东西就可以。苏柏青认真地说:九山,这要好好学,咱们的武器不太行,学点近身
的功夫,用得着。连九山说:是,队长。甜嫚儿说:你好好学,等你学好了,教我
儿子。苏柏青扑哧笑出声来:你怎么知道就是生儿子啊!甜嫚儿说:我就知道。肯
定生儿子。连九山也点头说:肯定。
一片细如柳叶的小篾片插进门闩的缝隙里,门闩轻轻划动。入更的夜风声呼啸,
这些轻微的声音完全被风声吸附了。
当那个汉奸的岳丈贺老瘸端着油灯提着水烟袋拐着脚走进卧室的时候,一阵冷
风吹来,一条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他面前,老东西吓得甩手丢了油灯。不要出声,我
不要你命。来人接住油灯,这样说。老东西哆嗦着,油灯细弱的芯子闪烁,他看不
见来人的脸:好汉,你要什么?我家里可啥都没有了。
连九山跑得太热了,正在解棉袄扣子。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老东西一头跪在
地上,使劲地磕起头来:好汉饶命啊,我闺女已经被日本人带走了。连九山一脚踢
上他的伤腿:胡扯个淡!连九山端着油灯凑近了自己的脸:看清楚,老子是八路。
油灯芯再次扑闪了一下,老东西定了定神,看清了面前的这个人就仿佛又看见
一只黑亮的大秤砣带着呼呼的风声砸过来的样子,他的瘸腿不由自主地剧烈哆嗦起
来,两条腿都软了:八路老爷饶命,不是,八路老爷救命,快……快去救人,我闺
女真的被日本人带走了。
连九山这才注意到老东西的脸肿得歪了,脑门上也有一个鸡蛋大紫青的大疙瘩。
贺老瘸呜咽着:天杀的日本兵,我孙儿还在吃奶啊。连九山打断了他的哭诉:先别
说孙子,我问你,哪里能弄到奎宁?哭声停了,贺老瘸突然从地上抬起头,鼓着眼
睛直盯盯地看着连九山:奎宁?
天气很差,阴云低压着,在莒南镇外的临时集中点,几处医疗所的人陆续到了。
苏柏青去看了几趟,没有连九山,也没有刘小水。天色渐暗,苏柏青的脸色越来越
难看。他正转来转去的时候,一个人向他挥手:苏柏青。
苏柏青转头一看,是周纯明,地上一只铝盆架在火上咕嘟咕嘟地煮着,纱布在
里面翻滚,周纯明正在用药水洗眼睛。这里!周纯明的招呼还没有打完,一个头戴
黑帽、穿一身黑的精悍小个子站在他面前。周纯明见了他马上扔下纱布,站起来走
到一边,苏柏青看到小个子四下看了一眼,从衣角取出一张纸条交给周纯明,又迅
速离开了。
旁边一个正在洗绷带的女生走过来,她冲着苏柏青说:苏部长!苏柏青看看她,
女生背着书包,身材细瘦,刚剪的短发掖在帽子里,有点面熟。女生走近了,苏柏
青认出来:素心同志。素心是来医疗所帮忙的。
周纯明已经就着炭火看完了纸条,他把纸条扔进火里,看着它两秒化成了灰烬,
周纯明眉头皱起,拔脚就走,经过苏柏青身边的时候说了句:走!苏柏青回头拉住
素心的衣袖:你帮忙问一下,从火红峪方向来的伤员,安排在哪儿了?
小杜子开的门,他冲着周纯明点了点头。苏柏青一路上想着穿黑衣的小个子。
周纯明一把推开门,苏柏青跟着进去。尽管点了炭火,堂屋又阴又冷。炕上堆着几
件箱子布包,地上有两条毛毯盖着什么东西。两把双枪排放在桌上,火堆旁,一个
身材高大的人正弯腰从锅里打水喝,他看来也才到,他弯腰似乎很吃力,苏柏青上
去帮他接了一下。周纯明和他握了握手:时谓书记。又对宋时谓说:保卫部苏柏青。
延安保卫局过来的。苏柏青敬了礼,宋时谓点点头:我们认识。苏柏青没说话。宋
时谓脸色不太好,看上去整个人很疲惫。
周纯明向着炭火烤着手,说:长话短说。听说一部分鬼子撤进临沂城里换防了,
新来一个叫什么坂田的少佐,下一步会对根据地有大的动作。具体什么情况,苏柏
青你安排人去摸一下,务必尽快确定。是。苏柏青正了身体答道。
这个……苏柏青同志的爱人陈之芳,鬼子扫荡前疏散到老百姓家,前几天在大
青山突围时失踪了,那家人也不知去向。她还怀着孩子,算起来应该是已经生了。
周纯明又说。
有消息说鬼子带了一批妇女回临沂城。宋时谓说:你带几个得力的去,想办法
挨得近一些。只要有可能,尽力救人。必要时,调部队配合行动。宋时谓说。还有
什么问题吗?苏柏青想了一下:保卫部的装备有困难,能不能……明白了。宋时谓
打断他的话,走过去一把掀开地上的毛毯,指着堆成一堆的长短武器对苏柏青说:
选吧!门呼的一声,被风刮开了,寒风裹着几片雪进来,大青马发出一声嘶鸣,苏
柏青看着门外的大青马说:我还想带个人。周纯明的伤眼又开始流泪,他说:可以。
除了奎子,谁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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