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雪在这个夜晚下了起来。燕山雪花大如席，沂蒙山不是燕山，雪花虽不及席大，
却密，还带着风，寒风像无数只狼在一起吼叫，让这个夜晚更多了无边的空旷和寒
冷。

    一人一车在雪地里移动。刀片一样的风雪刮在脸上，连九山有好几次都想甩掉
车把子把这只破车和这个瘸腿累赘丢在雪地里，可老东西裹紧了皮袄稳稳地缩在车
板上说：没有我，你进不了临沂城。守城的鬼子认识你是汉奸的老岳丈！进了城我
就把你扔护城河里！连九山说。他是汉奸我不是。扔河里你还得把我捞出来，没我，
你找不着地儿！老东西说。

    奎宁是禁用品，临沂城连九山两眼一抹黑，没人带着，的确没地儿找。但连九
山嘴上不饶：我就不信我不能把这屁大点儿地翻个底朝天！翻！让你翻！等你十天
半月翻出来了，你家小弟早死硬邦邦了！老东西说。

    苏柏青把马交给小杜子，约好了碰头的时间，这才独自赶进城去。他在城门口
受到了盘查，苏柏青粗糙的脸，宽裆大腰的打扮和侉里侉气的临沂本地土话让守城
伪军完全没有戒心，两个都还睡眼惺忪的家伙一左一右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他们当然不知道，从延安来的苏柏青对保卫部侦察科小伙子们的训练就是从方言开
始，他要求每一个队员都必须对方圆六十里之内的村庄道路景观及风土人情尽量熟
悉。

    为了欢迎坂田纯一少佐的到来，临沂城的几条主路进行了清扫，街道两边的人
家还插上了小旗子，荷枪实弹的伪军和日军巡逻队的摩托车几分钟一趟，在街道上
来回穿梭。

    从一条僻静的小巷子出来，苏柏青已经换了装束，肩上多了个柴担子，里面藏
着枪。临沂的地下党看了宋时谓的手书后，告诉他说，鬼子和伪军昨天忙活了一天，
买菜打酒割肉。昨天黄昏时带了七八个妇女进了宪兵队，说是给少佐准备的见面礼，
女人们应该还无大碍。因为昨天天黑时有人看见伪军的自卫队长带了最擅做旗袍的
向裁缝进去，今天一早还打发人来拿布料。

    昏淡的天空透了些日光，雪势似乎小了些，日军宪兵司令部门口人声嘈杂，县
政府组织了几十位“良民”，“自愿欢迎”来自泰安府的日军一部坂田少佐。两队
日本兵和伪军一早就列队站着，在凛冽的寒风中他们个个鼻头通红、清涕直流，旁
边还有几个穿戴滑稽、装模作样的报社记者。

    正在这个时候，人群中挑着担子的苏柏青看到，在越过人群数十米的地方，一
辆满是泥泞的老牛板车正扭扭摆摆地过来，连九山拉车，车上坐着贺老瘸。一分钟
以前，当连九山拉着车子就要经过宪兵司令部门口的时候，贺老瘸敲敲车挡板说到
地儿了。连九山看了看门上的牌子，说：这不是药铺啊！老东西说：我多会儿说过
咱要到药铺去？连九山脸色沉着说：你找死。他话音未落，一个人影绕过车子走到
老头面前，隔着棉袄捏住了老东西的手，连九山一看，是化了装的苏柏青。

    苏柏青没有任何表情，但贺老瘸脸都扭曲了，抽了两口气后，说：我不嚷，我
一嚷，你、你们跑不掉的。苏柏青松了手。贺老瘸抖抖衣领：我保管不找事，我只
想把我闺女赎回来，我孙子还等着吃奶呢。

    连九山咬着牙，低声说：老东西你耍我！

    我没！我就知道带你来了临沂你也弄不成药。这城里大小药铺开着门呢，你要
找药，自个儿进去就是。不过，你们八路有钱吗？没有金条，大洋也行，可不是一
个半个。

    苏柏青看看门口的卫兵，又看看贺老瘸：你怎么能进得去呢？贺老瘸从怀里抖
出个小包裹，打开一层又一层，里面是两根黄澄澄的金条：我老贺家这辈子就这些
家当了，我要去把女儿赎回来。从小到大，我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金子的光芒照
亮了贺老瘸冻得变了色的脸：我就不信鬼子不爱这。有了这两件宝物，他们能买多
少黄花闺女啊！苏柏青说：带我们进去。贺老瘸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你们跟我进去？
连九山急了：队长，不行，太危险了，万一这老东西——

    苏柏青拦住了他的话，对贺老瘸说：没商量。连九山用力把苏柏青拉出人群。
苏柏青用一分钟的时间把任务交代了，然后说：你别拦我，我必须进去。她可能在
里面。苏柏青的声音哽了一下。我觉得她在。连九山脑袋轰了一下。他说：我去。
不行，苏柏青说：我信不过这老东西。连九山说：所以，我去。

    这回苏柏青不说话了，苏柏青盯着连九山，连九山迎着他的目光：第一，我是
本地人。第二，外头的关系都在你这里，万一找到了，需要人手接应。第三，连九
山顿了一下：我是孩子他舅。苏柏青的眼睛红了，他一把把连九山抱住：九山。

    突然传来一声吆喝，宪兵队门口的嘈杂声停了，伪军的军乐队呜里哇啦地吹起
来。一列摩托开道，后面跟着一辆挂着日本国旗的小汽车开了过来，噼里啪啦的鞭
炮炸开了。

    鞭炮停了之后，连九山拉着破烂的牛车，贺老瘸扶着连九山的肩膀，踩着一地
狼藉的灰黑纸屑一拐一拐地站在宪兵司令部的门口，日军哨兵用枪管一捅他的胸口
：你，什么的干活？贺老瘸袖着手，对哨兵严肃地说：我带来了重要的东西，我要
见你们长官。哨兵的枪一横，指着他身后站着的年轻人：他的，什么的干活？贺老
瘸拐了一下腿，他是我女婿。是，他是我爹。连九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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