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宪兵司令部对面有一个小小的羊肉铺子,这一天进出的客人比以往要多,挑客
打扮的苏柏青在临门靠近火灶的小板凳上坐着,头上的破风帽撂在挑子边。这两只
板凳通常是给过路的行脚人备的,他们囊中羞涩,不能像有钱人一样在桌旁坐下来
吃喝,只能在这个烟熏火燎的位置,就着鲜香的羊肉气息,要一碗滚烫的羊杂汤,
吹一口碗面上转着圈的浮沫,泡着自带的干粮。他似乎在等待天气的好转,风雪打
着旋儿从门前掠过,这让苏柏青的等待变得越来越焦虑。
就在苏柏青坐在羊肉铺灶口焦急等待的时候,宪兵司令部里新来的大队长坂田
少佐正领着贺老瘸站在后院里,向屋子里面看。身穿笔挺的呢料军服、脚蹬大皮靴
的坂田身材矮小。隔着红木雕花的窗子,屋子里面五个年轻的女人清晰可见,她们
显然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体态丰腴、肌肤细润、面如脂玉。
坂田对贺老瘸说:你的,哪一个?贺老瘸满脸堆笑,一只手托着两根金条,另
一只手指着里面说:那个那个靠墙坐着,穿绿的那个,就是我闺女。坂田向贺老瘸
点点头说:你的,大大的好!当五个女人被十来个日军拖出屋子的时候,连九山在
第一秒就看见了甜嫚儿。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底,鬼子进攻大青山之前,快要生产的甜嫚儿住在一个老乡
家里,卫生部长安排了一个女护士还有小水和她在一起,为了便于隐蔽,女人们都
换成了当地妇女的装束。所以此刻连九山见到的甜嫚儿,穿的是一件旧的蓝大褂。
几个月没见,甜嫚儿变了很多,但她的样子,就是在黑夜里站在一千个女人当
中,连九山也不会认错。甜嫚儿看上去淡定从容,无论是相貌神情还是穿着,看上
去和另外几个女人没有什么不同,她和其他当地女人一样惊恐和不安。她手里抱着
一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孩子,用一件旧棉袄裹着,露出了一小片月牙儿脸。
贺老瘸把金条向坂田面前推了一推说:太君,我可以带我闺女走了吧?坂田像
没有听见,他懒洋洋地挥了一下手。长着一张猪脸的鬼子小队长推着双眼通红的驼
背向裁缝走上前来,此时向裁缝手里端着个盘子,一堆零乱的碎布条针线剪刀旁放
着他熬了整个通宵刚刚做成的五件新旗袍——赤金蓝绿粉,整整齐齐地叠放着,花
团锦簇的一堆。坂田轻轻地笑起来,用手按了按贺老瘸的肩:衣服已经做好了,那
就穿上吧。我最喜欢中国女人穿旗袍的样子。
坐在太师椅上的坂田嘀咕了一句日语,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向身后挥了一下,站
在他身后的小队长把大洋刀在腰间一插,几个日军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绿衣女人
被第一个拖了出来,当第一声女人的尖叫和衣服撕裂的声音传来的时候,连九山腾
地跳了起来,但他的脚步还没有迈出去,一只枪托就狠狠地砸在他肩上。连九山倒
地,数只大皮靴将他踢成了一只不断翻滚的刺猬。与此同时,瘸了一条腿的贺老瘸
冲到坂田面前,在距离坂田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高高地举起了一把椅子。
枪声在这一刻响起,坂田还是端正地坐着,他身旁的猪脸小队长平端着一把枪,
冒着蓝烟的枪口抵在贺老瘸的下腹。枪声之后,椅子重重地落下,贺老瘸倒在地上,
身体抽搐着。
坂田沉着脸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向绿衣女人一指,十多个鬼子全部围了上去,把
绿衣女人拖着丢到贺老瘸面前。眨眼之间女人被脱去了衣服,无数丑陋的手伸向女
人身体的各个部位,女人凄厉的惨叫被魔鬼般的邪笑淹没。
此时,连九山被倒拖着摁在地上,从密林一样的大皮靴夹缝里,他看见满身是
血的贺老瘸拼命在地上爬。每当他爬一下,就有一股鲜红的血小泉眼似的从他开花
的腹部突突地冒出。他的血很快要流尽了,这使得贺老瘸的爬行变成了纯粹地蠕动。
突然,贺老瘸停止了抽搐,他手上再一次举起的是一根摔断了的凳子腿,他将木纹
断裂的尖锐茬口对准了自己的双眼,猛地刺了下去。
这一下令所有人呆了,绿衣女人尖叫了一声“爹!”纵身扑向了近旁挺枪站立
着的鬼子的枪刺,雪亮的刀尖穿过女人的身体出来,女人倒在贺老瘸的身边。贺老
瘸伸出手,摸索着向女儿的方向伸去,哑哑地说了句:闺女,从小到大,爹没有动
过你一根……贺老瘸的话没说完,小队长的枪再一次响了。
就在更多的鬼子一窝蜂地拥向甜嫚儿和另外三个女人的时候,坂田突然喊了一
句什么,并且呼地从太师椅上直起了身体,所有的魔鬼都停下了手中的兽行。
血从连九山的头上流下来流进了眼睛,让他看所有一切都变成了红色。在一片
红色的狼藉里,贺老瘸父女二人的身体被刺刀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几米开外的地方。
甜嫚儿和另外几个女人分别被两三个鬼子反转手臂架着,她们都被剥得只剩下一两
层单衣,头发散乱,衣物皮带散落在脚下。坂田快速地挥了下手,鬼子们全都退下
了。几个女人抓起衣服,一边哭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七零八落,都被撕扯得不像样
子,女人们大声地哭泣。只有甜嫚儿没有哭,她虚弱地坐在地上,拾起破烂不堪的
蓝大褂,仔细穿好,又用黄皮腰带,把孩子的襁褓和自己扎在一起。一直坐着观察
着的坂田晃了一下头,鬼子们拥上去,把女人们拖拽着押回了房间,在屋门上了大
锁,几个日军荷枪守在门外。
院子里突然静了下来,雪花慢慢地飘,细细的小雪花落下,落在绿衣女人和贺
老瘸的身体上,他们的身下,大片的泥泞被血染成黑红色。
坂田摇晃着矮小的身体站起来,走到连九山跟前,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鼻青脸肿
的脸。过了一会儿,他招招手,在鬼子小队长凑过来的猪脸前,叽里咕噜地说了些
什么。
冬天黑得早,午后四五点钟天就开始暗下来。雪在这个时候停了,苏柏青已经
换到另一条巷子口的隐蔽处。就在他准备再次换地方时,对面打铁铺子里,正在通
红的炉火前修马掌的小杜子取下帽子捋了捋头发,这是信号,有动静了。
自中午开始就完全关闭的宪兵队的大门突然大开了,出来的是连九山,他一个
人拉着车,头埋着,像使着很大的劲。苏柏青正要起身时,小杜子吹了个口哨,苏
柏青看到连九山的身后出现了一排十多个全副武装的鬼子,鬼子们紧跟在连九山身
后,枪刺就对着他。从宪兵司令部院子到大门口只有短短数十米的距离,但连九山
走得十分缓慢,他不是在走,仿佛是在挪。隔着一条街的距离苏柏青也能看见他的
脸青黑,胳膊和腿脚也吃力。车上盖着一大块红花绿叶的绸缎,一些黑色的血滴还
在一滴一滴地滴下,沿路形成一条黑色的细线。所有的行人都惊恐地跑开了。
城门口的哨兵拦住了连九山,任由鬼子和伪军叽里咕噜地说什么,连九山垂着
头一声不响,一个鬼子用刺刀挑开了绿色旗袍,立时所有的鬼子和伪军都呆若木鸡,
连九山就在他们的呆滞中拉车出了城。
四野空旷,起了大风,一些坡坎上的雪被风刮散了,露出了黑白不均的本色,
身后的临沂城墙只剩暗色里一长条黑的线性轮廓。天地间仿佛只有连九山的一人一
车在移动,这景象远远望去像是一幅苍凉的水墨画。
鬼子们喊叫了声什么。连九山被迫放下车,他垂着头,理了理衣衫,又用双手
按在腰间整了整裤带,鬼子一拥而上抓住他,踢打着、推搡着他向回走。在城门口
连九山再一次停下,他腾出的双手不是护头而是再一次按在腰间整了整裤带,鬼子
们又是一阵拳打脚踢,随即城门在他们身后关闭了。
天黑透之后,几个黑影小心地接近了那辆破牛车。后半夜时,在那个破旧的土
地庙前,车子静静地停在洒着白雪的地上。苏柏青从庙里走出来,他迟疑着靠近车
子,看清了白雪下的被子是绿绸缎的,上面的红花是血。苏柏青没有打开被子,小
杜子突然扑进了他的怀里,发出了苍狼一样的号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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