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呯的一声,满头雪花浑身湿透的苏柏青撞开临时校部的门,没打报告就冲了进
去。屋里的人、周纯明、宋时谓,一起向他转过脸来。
周纯明迅速从火堆边站起来,握着苏柏青的手:来得正好,你的人已经把情况
全部介绍了。既然陈之芳同志还活着,我们马上研究下一步的行动。
今晚我就带人去,苏柏青声音嘶哑地说:给我两个武装排。地形我已经侦察好
了,守门的只有四个鬼子,游动哨五人一组,西北、东北门各有一个岗哨,机枪和
拖炮都放在后院。趁天黑,使手榴弹和炸药包冲进去。
宋时谓信任地拍了一下苏柏青的肩,回头一招手:小杜子!我有几个问题。他
说。他倚在炕边,扶着个树枝做的拐杖,脸色苍白,神情疲惫。周纯明显然愣了一
下。
苏柏青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语气生硬地说:我的意见是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之芳——她是个女人,而且,刚刚生了孩子。苏柏青说不下去了。宋时谓语气淡漠
地说:苏柏青同志请你冷静。苏柏青激动地一挥手:我没时间冷静!必须冷静!宋
时谓一下子站起来,但手上的桦树拐杖啪的一声断了。他踉跄了一下,这个动作牵
发了他的旧伤,宋时谓双手按着腰部,额头上渗出大颗的汗珠。苏柏青赶紧去扶,
但宋时谓甩开了他的手,倔强地站住了。苏柏青这才注意到宋时谓原本棱角分明的
脸小了一大圈,下巴瘦得像刀削过一样。他摸到了宋时谓的手:宋书记,你在发烧。
宋时谓无声地摇了摇头,周纯明在苏柏青肩上拍了拍:宋书记在大雪中赶了一天一
夜,带了一个骑兵连来支援我们。苏柏青坐下来,吞下了已经溢到嗓子眼的热泪。
屋里静着,只有柴堆发出的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三个问题,宋时谓简洁地说:第一,
苏柏青同志,连九山会不会叛变?苏柏青立刻反对:绝不可能。连九山同志不是那
种软骨头!那为什么被鬼子带回的时候他完全不反抗?
苏柏青一字一句地说:连九山同志丝毫不反抗地返回只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
陈之芳同志还活着,所以连九山同志决心要冒个人生命的风险,回去救人。
宋时谓盯着他,平静地说:同意。第二,之前,鬼子杀了人,都是点火烧掉,
或者在黑夜弄到死人堆去,这一次,鬼子为什么这么张扬地放尸体回来?恐吓。周
纯明沉着脸说,鬼子这么做是告诉我们:我们的人在他们手上。新到任的坂田杀鸡
骇猴。我们的人?宋时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说:那么,陈之芳同志的身份暴露
了?什么意思?苏柏青不明白宋时谓为什么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假设坂田认为之
芳同志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妇女,那么,鬼子这么做就只是一种恐吓,我完全同意连
夜突袭救人。可是如果——苏柏青紧张地盯着宋时谓。
我是说如果陈之芳同志的身份已经暴露,坂田还这样张扬……宋时谓刀条一样
的瘦脸很近地贴向苏柏青:你说,为什么?
火堆映射得宋时谓双眸晶亮,他盯着苏柏青,苏柏青的脑袋轰地一下,明白了
:宋时谓说得对,如果之芳身份暴露,那么他亲爱的妻子就成了坂田手中的一个诱
饵。不,不!苏柏青不甘心地摇了摇头:不会,不会的!之芳她不会暴露,这方面
平时我们交流很多。我了解之芳同志掌握很多化装技术,也有相当的应变和应对的
方法。分散的时候,她还专门换上了这里妇女的衣服,她基本没有口音,身上也没
有带任何文件纸片和武器。
这就是第三个问题,陈之芳同志如果暴露了,那她是怎么暴露的?宋时谓冷静
地说。宋时谓取下手表放在桌上:离天黑还有三个小时,我们必须尽快决策。
天好像一下子黑下来,火堆的烟雾让周纯明不停地流泪,他在擦拭的间隙说:
苏柏青同志,请你再好好想想,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这很重要,太重要了。
苏柏青眼前全是甜嫚儿的笑脸。他甩甩头努力地回想,连九山的形象跳出来了,
连九山踉跄地站在城门外,鼻青脸肿的脸,吱扭的破牛车。他突然想起,连九山的
那两次动作。
苏柏青站起来,他模仿着连九山的动作整整衣,将两手放到腰间,身体就开始
颤抖,他下意识地握住了拳头。周纯明看到这个动作立刻就说:我知道了。但是,
他看了一眼苏柏青,停住了后面的话。苏柏青脸色雪白,强忍着泪水说:是的,腰
带。苏柏青一拳头打在墙上,墙上留下了两道血印子,宋时谓黯然长叹了一口气。
牛皮腰带是苏柏青从延安带来的,结婚时这根腰带和瓷茶杯一起,作为礼物送
给了妻子,陈之芳也十分喜爱。婚后的陈之芳跟着苏柏青进步很快,不久升任工委
妇女委员。这腰带对她而言太有用了,陈之芳小巧,最小号的军装在她身上都显然
过于肥大,于是黄皮腰带就整日扎在细细的腰间,这使得原本就出众的她更出挑,
见过陈之芳的人对她的这身装扮都印象深刻。怀孕后陈之芳找了件大号的衣服还是
坚持工作,后期为了行动方便,她在肚子上捆了布条,外面用黄皮带扎上。分散隐
藏时她套上了当地妇女的蓝大褂,但还是把腰带扎在了里面。
大雪纷飞着,苏柏青沉默地回到自己的屋里,院子里黑压压地站着许多人,是
素心和她的战友们,他们头上肩上的雪花说明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素心哭着扑上来用手捶打着苏柏青的胸膛:你要去救她!你一定要救她!你为
什么不去救她?苏柏青铁青着脸,用力分开她的手,一言不发地走进屋里关上门,
把所有人和他们愤怒的声音都关在了门外。
苏柏青平躺在床上,抓过了一角冰凉的被角盖在脸上,泪水不断地流下。苏柏
青的心剧烈地痛起来,盯着墙上原先挂腰带的地方看,那里空无一物。苏柏青明白,
正是这根当初的定情腰带,现在致命地暴露了妻子的身份。
天黑之后小杜子来敲响了苏柏青的门,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奎宁找到了。
连九山不知道,那天清晨当拉着牛车即将接近宪法兵司令部门口时,苏柏青贴
在贺老瘸的耳朵边清晰地说:如果我的人没出来,你和你闺女也不用回去了。
贺老瘸摸了摸额头上的大包,答非所问地说了句:你的人腿快。要是过了晌午
雪还在下,你就帮我跑一趟,给西大街尽头把角的南货铺赵掌柜说,西蒙阴的贺老
瘸让我来取他存在这儿的东西。
天黑之后,小杜子把取来的东西交给了苏柏青,里面有两张发黄的地契、两饼
烟土,其中一饼缺了一角,一只小小的棕色瓶子里装着七粒药片。戴破眼镜的医生
用小镊子小心地夹起看了一下,眼睛亮了:奎宁。
小水在服下第一颗奎宁后一夜之间就奇迹般地退了烧。第二天清晨,小水看见
双眼通红的苏柏青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姐夫,我饿。这一天小水用苏柏青留下的那
只白瓷茶缸连续不断地喝了素心煮的三大锅小米粥。小水放下茶缸倒头就睡。到第
三天的清晨,醒来后小水就基本康复了。
第三天的黄昏,小水站在了苏柏青屋前。我要去救我姐。我要去救我姐。小水
对紧闭着的门说,苏柏青你没种。你不去救我去。小水大声说,你怕鬼子我不怕。
开门了,苏柏青出现在刘小水面前,小水吓了一跳,仅仅三天,苏柏青的脸脱了形,
颧骨高高地挑着脸皮,青紫的嘴唇结满血痂。
身后一阵响动,小杜子和一群装束整齐的年轻人出现在小水身后,苏柏青把门
打开,让所有人进来。小水看到院里的地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一列各种武器。苏柏
青一身黑衣,双手各执一把撸子,对小杜子和小水说: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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