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入夜,北风呼啸,一百多条汉子在雪雾迷漫的山道上飞奔,在他们的腰间密匝
匝排了一圈又一圈黑色的自制土手雷。在一个岔路口,领头的打了个呼哨,之后他
们分成了几路,分别向三个方向前进,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在这漆黑的夜里,不知为何马背上的苏柏青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西天的晚霞,
他看到了披着晚霞的妻子,她用亮晶晶的圆眼睛笑着,向他挥了挥手。
三支队伍都没有去临沂。苏柏青们的这支袭击的是距临沂几十公里外的另一个
地方垛庄。垛庄在蒙阴和临沂中间,是京津沪至鲁中的必经之地,日军在这里建了
一个秘密据点,存放了大量弹药粮食等军用物资。
坂田打开了留声机,传出一个女人软绵绵的妖冶声音。掌灯以后坂田脱下了他
一直戴着的白手套,开始不停地喝酒。
桌上一堆酒菜,鬼子小队长和七八个同样只穿衬衣的日本兵围站一旁,他们垂
涎欲滴地注视着的不是丰盛的酒菜,而是地上那个被捆绑严实的女人。
大青山突围后八路的主力部队一夜之间踪迹皆无,坂田曾经深入到他认为较为
可疑的地方,但面对苍苍莽莽的群山,他皱紧了眉头。尽管一个月前的围剿重创了
八路军,但是他们的根基还在,并且更加隐藏和坚实。如果八路分散成了小股隐身
在这群山中,他将一筹莫展。他知道只要假以时日,这些庄稼汉出身的军人会像野
草一样冒出来,每一小股甚至每一个人都会是一把尖锐的刺刀。从踏入沂蒙山这块
土地开始,望族豪门出生的坂田就立志要干出个模样。因此如何尽快彻底地清除这
些隐患就成了坂田十分迫切又纠结的难题。在意外地发现了那个女八路的身份后,
他意识到一个机会来了。
通过那两具血淋淋的尸体,坂田知道自己的信息传递成功了,临沂城里各处关
于八路军探子的报告都证实了这一点。之前的两个白天里,临沂城出现了一些生面
孔,那是苏柏青派出的侦察小队,他们分头分批进了城,三三两两在宪兵司令部周
围出现。他们操着不甚地道的方言,交头接耳。种种迹象都表明,八路军将要对这
个地方进行相当规模的攻击。坂田不动声色地暗中加强了警备,并从附近及周边的
据点调来了大批部队。虽然连续三天的等待一无所获,但坂田并不气馁且暗自得意,
他知道大战之前的沉寂是必然的,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三天里他唯一要担心的是
不让如狼似虎的手下接近那个中国小女人,只有她活着,他这盘棋才能继续下下去。
坂田并没有动刑,因为这个年轻的女人实在是太娇媚了。但她眼里闪出的仇恨
和不屑令坂田恼羞成怒。他知道就是敲碎了她的骨头,她也不会屈服。只有当他的
手下把手伸向那个襁褓中的孩子时,那个女人才会发出低哑的嘶叫。这个女人的倔
强和坚强无疑证明,她肯定并非普通乡间民妇甚至不是一般的八路军女军人,只有
一种可能就是:她是某个重要人物的妻子或者她自己就是重要人物。
第三天了,坂田终于看到了结局的端倪,因为出入临沂城的陌生面孔突然增加
了,电台搜索到一些频繁出现的词语,说明八路调动的正规部队已经向临沂城靠拢。
坂田毫不怀疑一场激战会在这个黄昏之后的夜晚发生,在此之前他已经自作聪
明地提前两天让周围蒙阴、沂南和莒县的驻军都向自己这里靠拢,尽管大雪让这延
迟了。但几个小时前接到的电报说他们已经离临沂很近了,顺利的话,天一黑就会
抵达。坂田回复说他们只需按各自的方向在离城五至十公里的地方布防等待即可。
因为那时,八路军集结全力杀进城来的队伍正好完全跳进他精心布置的包围圈。为
了坂田家族的荣誉,坂田决定自己独自吃掉掉入陷阱中的猎物。如果他的胃口不足
够大也没有关系,八路溃军的撤退正好可以落入他精心布置的外围大网中。
坂田觉得一切计划都天衣无缝,刚上任的他将要为大日本帝国立下一个大功,
踌躇满志中的他需要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庆贺他的成功。他专门把这个女人完好地留
下就是等待这个时刻。今晚这具完成了诱饵使命的肉体就可以任他尽情蹂躏了。他
当然要和他的属下一起好好享用这个姿色超群的小女人。坂田甚至觉得已经听到了
女人痛不欲生的凄惨尖叫和自己变了腔的号叫,而让八路纷纷倒下的激烈炮火将成
为他快活销魂的背景音乐。
入夜时分的宪兵司令部灯火通明,而在灯光照不到的隐藏处,所有的拖炮都掀
去了盖布,炮弹上膛,周围的屋顶架上了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及炮口对准所有的通
道。
在软绵绵的电台音乐声里,第三个夜晚到来了。坂田期待的枪炮声一直没有响
起。天色在坂田焦虑的等待中开始微明,随着窗外越来越亮,他隐隐觉得有什么地
方不对,就在他还没有想明白的时候,急促的电话铃声响了,他抓起电话只听了两
句,就颓然倒在太师椅上。随后,他抓起马刀,冲出了房间,一脚刚踏在院子里,
就看见西方、西北方和北方冲天的火光。
垛庄的军火库和粮库被炸了,同时被袭的还有青驼、李官以及双堠诸地,位于
鲁中腹地的这一带精心建筑起来的炮楼和据点,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大雪之夜全部已
毁于一旦。因为驻守据点的日军大部分被调度到临沂参加围剿了,所剩无几的日伪
军在这个夜晚都分别“意外”地截到了几个送酒准备办年货的“良民”,大坛酒和
大块肉的香气让数日饥寒交迫的日伪军们垂涎。他们高兴地放下枪,大快朵颐迅速
醉倒。
小水也参加了这次战斗,他是那些个分头去送酒办年货的“良民”之一。伪军
对这个瘦小的、黑黑的,还在不停咳嗽的小孩子完全没有戒心。他们不知道,他在
所有的酒坛子里撒了尿,童子尿使得酒香最大限度地挥发出来,日军和伪军们喝下
就都醉了。他们想,这样的大雪,这样的黑夜,连狼群都不再出来,八路都攻打临
沂去了。半夜,他们醺臭的脑袋和着炮楼在一阵轰响中飞上了天。
两个小时里坂田一直拼命地摇着电话,但所有的线路回答他的只是风声一样的
呜呜声,通讯员跑进数次都在报告发出的所有电文都没有收到回复。盛怒之下坂田
挥刀劈掉了一个通讯员的半边脑袋。
刚愎自用的坂田完全没有想到,其实,这些电文信讯并没有走出太远。因为早
在半夜时分,那些昼夜兼程赶到临沂城外的几路日军队伍的指挥官就到了,但就在
他们快要接近临沂城墙时却接到了少佐不准进城、原地待命的命令,他们只能执行。
是夜大寒,剧雪狂风,这些远程奔波而来的日本兵们这才后悔为了轻装前进,少带
了呢大衣和饮食,也没有帐篷,只能一边在漫天的风雪中等待,一边咒骂着少佐的
无情和无礼。他们在雪地里冻了几个小时后,准备天一亮就返回,但就在天边出现
第一缕晨光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大本营的火光。回去救援是肯定来不及了,惊醒之
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拔营撤离,同时关闭通讯,让这个狂妄自大的少佐自己去收拾残
局,同时商议好联名向总部电告,将所有失职之罪全部推到坂田一个人身上。
坂田的求援电讯没人理会。天亮之后,总部的电报倒是准时到了,电文言辞激
烈,在罗列了他的种种渎职徇私荒唐的行为之后,最后一条说,坂田的严重失职令
大日本皇军在山东的整肃计划严重受挫,他必须要对此后果负责并为之付出应得的
代价。责成其自行解甲并由四名武装士兵押送至总部接受战时军事法庭的审判,由
泰安总部派出的四名尽职的帝国军人已经在去临沂的路上。捏着这长长的一纸电文,
坂田冷汗涔涔,他知道,除了切腹谢罪,他已经别无选择。只有当他血淋淋开膛破
肚的照片摆在了总部司令官大佐的桌面上,才能让这位对坂田家族抱有积怨的死对
头平息怒火,并让在国内反战的呼声中深受诟病的家族成员稍稍挽回最后的颜面。
一切都准备就绪后坂田向猪脸小队长下了一道命令,他还有最后的一件事要做
:立刻实施这场未竟的狂欢盛宴,当着那个中国男人的面。气急败坏的鬼子小队长
一踢开房门,数名日本兵蜂拥而上将连九山捆绑着带出来。
当连九山和甜嫚儿同时被拖到坂田面前,看着这个日本人满脸通红地一杯接一
杯地喝下酒时,两个人都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了。
还是那个院子,院子正中间摆了一张长桌子,正中间日本国旗下,冷的酒菜,
酒壶酒碗旁,摆着白色毛巾包裹的雪亮腰刀,包括猪脸小队长在内的四名日本军士
愿意追随他们的少佐而去。
四下站着的都是鬼子,在这冰天雪地里他们只穿着衬衣,大裆的短裤下露着长
满黄毛的短腿,他们个个头缠白布,一律哭丧着脸。
凌乱的雪花在漫天飞舞。甜嫚儿倒在院子正中,一头黑黑的长发湿淋淋地披散
着,一根黄皮带把一堆破碎的衣服扎在身上。甜嫚儿看见连九山的时候,眼睛亮了
一下,随即又闭上了。自从小婴儿在这恶劣的环境中夭亡后,她的眼神再无神采,
而这倏忽的一闪,就被连九山看见了,也看懂了。
从被带进日军宪兵司令部开始,甜嫚儿就寻找一切机会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三
年多的抗战经历,让她清楚地知道一个女人如果落到这些禽兽不如的日本兵手里,
尽快死去是最好的结局。但鬼子显然明白这一点,所以她被五花大绑严格看管,还
在她嘴里塞入破布,防止她咬舌自尽。房间里除了四壁土墙,连一只桌腿、一个凳
子角都没有。甜嫚儿开始绝食,但鬼子每天早晚两次按住她的头硬往她嘴里灌下一
些浆水。连九山被关在隔壁的房间,起初他还能听见甜嫚儿抗拒饮食而进行的激烈
挣扎,第三天开始这声音已经听不到了。
坂田端着酒杯走到连九山身边说:作为军人,我十分佩服你的胆识。连九山只
穿着一条长裤,全身伤痕累累。从第一次看见连九山开始,坂田就毫不怀疑这个动
作敏捷的年轻人是一名中国军人,而且还是一名优秀的八路军士兵。为了防止这个
身手敏捷的年轻人身藏武器,他让人把他扒光得只剩下一条长裤。你们中国人有句
话,叫好戏在后头。坂田挤出笑容说:今天我请你看戏——一出好戏。
坂田在甜嫚儿面前蹲下,用毛茸茸的手撩开甜嫚儿的头发,像一只鹰盯着面前
的猎物,见甜嫚儿手脚并用地狠命甩头,用愤怒的眼睛盯着自己,坂田得意地笑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是他最后一次下命令了。只要这手轻轻一挥,下一秒钟,一场
离世前最后的狂欢即将开始。他和他的兵士将用最疯狂最激烈最残酷也最邪恶的方
式在这个中国女人身上发泄耗尽掉他们全部的精力之后,再结束他们自己。
坂田举起了手,空气中凝结着似乎要爆炸的气氛。放开她!连九山突然开口了。
坂田有点儿迟疑地回过头来,当他确信是这个三天没有开过口的中国军人在说话时,
他有点诧异了。这个中国男人的脸憋得通红,喘着粗气说:我能让你们知道八路军
和抗大总部在哪里。坂田歪了歪头,用疑问的目光看着连九山。我一直在等着,我
以为我们的人会来救我们。三天了,昨夜我们的队伍烧了你们的大本营,我知道,
他们是不会再来救我们了。连九山说着,眼神凄凉。
坂田笔直地站在连九山面前,用鹰一样的眼睛盯着这张鼻青脸肿的脸,突然挥
刀直直地向连九山劈来,连九山并不躲闪,他一动不动,只是稍稍垂了一下眼皮。
刀在距连九山头顶半厘米的地方停滞了,坂田不悦地说:年轻人,你在撒谎,你并
不怕死。连九山说:我不怕死,但我不想让她死。
连九山的心剧烈地跳着,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必须回答得滴水不漏。他看到坂
田的眼神闪了一下。坂田的心动了,仿佛一个陷入黑暗陷阱的人看着头上的天空开
了一道缝隙,他看到了生存的光亮。这个——你的女人?坂田用毛茸茸的手指着地
上的甜嫚儿。不是。连九山马上回答。坂田一皱眉:嗯?我喜欢她,但是她没嫁给
我。连九山又说。唔,坂田说:她的,你们长官的女人?是。连九山咬着嘴唇,声
音和脑袋一起低下来:我没办法。连九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一直都喜欢她。
我不想让她死。我明白了。好吧,如果你的话有价值,我会考虑让你活着。坂田说。
连九山摇头:你放过我,除奸队也不会放过我。所以,如果我劝她说出了你们想要
的,让我替她死。连九山的表情很绝望,话很流畅,不露痕迹地把坂田引到预设的
逻辑里。
地上的甜嫚儿激烈地挣扎,她睁开了眼睛,用刀子一般的目光盯着连九山。连
九山看着甜嫚儿说:我知道,你不愿当叛徒,也不可能当,不用你说,我说。叛徒
我来做,要杀要剐,我是男人,我担着。甜嫚儿拼命扭动着身体,坂田看出来,如
果此刻中国女人能够站起来,她一定会扑上来杀掉这个中国男人。好吧,我可以给
你五分钟。坂田挥挥手,猪脸小队长过来,解开连九山的手后,又用一把洋刀抵在
了连九山胸前。坂田稳稳地坐在桌边说:年轻人,希望你不要玩花样——不然,我
会让你的女人死得更难看。连九山好像驯服了,他慢慢地张开手,两手空空地向上
高举着,那把雪亮的长刀就抵在他胸前。足有两尺长,刀尖跟着他的手慢慢划动,
在他祼露的胸上留下一条血痕。连九山伸出手:把刀给我!猪脸小队长紧张地一步
跳出两米外,其余的鬼子也如临大敌般地统统持刀在手。连九山平静地看着坂田,
他甚至笑了一下:给我刀!猪脸小队长不明白,坂田没有表情地努一下嘴:给他—
—连九山接过长刀,突然一个回身,快如闪电地出手,只听咔嚓一声,一截胳膊落
在地上,长刀随即落地。连九山右手紧紧捂住了左肩,大股大股的鲜血涌流,左肩
上像开了一大片杜鹃花。连九山痛得弯下了腰,他用右手砍下了左臂。静了有片刻。
坂田挥了下手,猪脸小队长解开了连九山的腿。
连九山一步一步走向甜嫚儿,他走得很慢,很困难,鲜血顺着他的手臂不停地
流下,他全身都在抖着。众目睽睽,连九山的脚步开始蹒跚,他休息了一下,也许
是实在体力不支,他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抖索地抓起一只酒杯,仰头喝下,手一松,
酒杯落地,摔得粉碎,他力不能支地跟着倒在地上,大口喘气。还有三分钟。坂田
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手表。
连九山向甜嫚儿爬过去,他的爬行十分艰难,身后留下一长溜血迹。甜嫚儿一
动不动地盯着连九山,一步两步,终于爬到了甜嫚儿身边。他用沾满鲜血的颤抖的
手,抽掉了甜嫚儿嘴里的破布,甜嫚儿听到了近在耳边的连九山极小声的一句话:
水在家!
甜嫚儿看到,脸白如纸的连九山对着她,笑了一下。甜嫚儿的眼泪一下子流了
下来。连九山的眼睛也盈满了泪水。泪水盈盈的连九山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手,
这只手如此沉重又如此吃力,他似乎是想抚摸一下甜嫚儿的头发或者脸……
现实的雪花和鲜血突然远了,连九山眼睛一下子看到了从前:站在人群中歌唱
的甜嫚儿,乌黑的圆眼,清甜的歌声;歌声里他和她分明又同骑在马上,粗黑的长
辫子在风中拂动;阳光那么明亮,她微笑着跑向他,细细的腰间扎着黄皮带,全身
都镀着一层金红色;暗夜中的奔跑,她中弹了,苍白的脸上眼神坚毅……
四目相对,连九山再一次听到了那句话:九山,听到没有?!这是甜嫚儿的声
音,甜嫚儿在说话,声音那么大,连九山热泪盈眶,他举起的手臂突然在她面前飞
快地一挥。
坂田突然醒悟过来,醒悟过来的坂田立刻站了起来,同时拔枪开了一枪,枪正
打在连九山的背上,日本兵一拥而上,坂田三步两步冲过来分开众人,但他看到,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连九山倒下了,他的一只手臂孤独地躺在几米远的地上,另一只手臂依然长长
地伸展,掌心躺着一片柳叶大小的细瓷碎片,那是刚才落地后被打碎的酒杯的碎片
之一。在半秒钟之前,这片小小的尖锐碎片轻轻地、无限温柔地划过了那个中国女
人的脖颈。
女人的颈间大片的殷红喷涌,仿佛杜鹃花在白雪的山间乍然怒放。又是一声枪
响,连九山手中细瓷碎片飞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甜嫚儿整个倒在连九山
的怀里,连九山在倒地前,用最后的力气,轻轻地、小心地接住了甜嫚儿的身体。
两个人轰然倒地。许多的枪声跟着响起,许多的枪刺和长刀落在他们身上。鲜血漫
地,狂雪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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