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殿当头紫阁重,仙人掌上玉芙蓉。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云车驾陆龙……”
院子里临时搭建的台子上,长庆班的皮影戏《二度梅》刚刚开唱,这一天也是小暑,
姥爷的六十大寿。
不过,八岁的我对这类才子佳人戏根本不感兴趣。我急着去东院看二舅的鸽子。
在路过垂花门时,我看到一个穿蓝色碎花上衣、留短发的女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
花坛里一丛盛开的红月季。
我家的院子原先是奉国将军的府邸,朱红色的院门高大气派,将这纯朴打扮的
女孩映衬得格外显眼。听到我的脚步声,女孩将目光抬起,羞涩地看着我。她的面
色白里透红,柳叶似的眉毛,泉水般清澈的眼睛。“这花叫红帽子,姥爷最喜欢的
月季,你是……?”我从没见过这个女孩。“我叫秀儿,长庆班的,来给老爷祝寿。”
女孩的声音如西山樱桃沟里流淌的溪水,格外清亮,“爹在前院演戏,让我跟这儿
候着。”
一个多月前,姥爷收到秦四爷的请帖,秦四爷五十五岁寿辰。秦四爷曾和姥爷
一块做外馆贸易的,可姥爷却犹豫再三。姥姥劝他:“还是去吧,毕竟是多年的老
哥们儿了。”姥爷没好气地问:“你知道新民会是什么玩意儿吗?你知道小狗子现
在是什么东西吗?”“什么玩意儿?什么东西?”姥姥问。“不是玩意儿,不是东
西。”打这儿以后,我就知道新民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汉奸组织,而小狗子则是秦
四爷的小儿子秦孝天的乳名。但姥爷还是闷闷不乐地去了,估计是磨不开面儿,回
来后却不停地夸:“地道!真地道!”我们都没听明白,姥姥问:“什么地道?”
“小狗子从天桥找的唐山皮影戏班,唱腔好,地道!”“唐山的皮影能有咱城里的
好?您不是听着新鲜吧?”姥姥不信。“不懂了不是,要说咱城里的东派皮影还是
源自人家滦州影呢,也就是唐山皮影。”那天姥爷很高兴,耐心地给我们解释。
“你是小少爷吧?你怎么不去看戏?”秀儿问我。“看不懂。姥姥说今天演的
都是给姥爷看的戏,明儿才演我喜欢的。”“你喜欢什么戏?”秀儿接着问。“《
瓦岗寨》、《打登州》……”“这些戏我也会,赶明儿我给你演。”秀儿爽快地说。
一群鸽子带着悦耳的哨声从我们头顶飞过,优雅地落在东院的屋顶上。秀儿惊
叹道:“这些鸽子真漂亮!”
“那只最漂亮的叫四块玉,你看它脑袋、脖子、翅膀还有尾巴都是白的,它可
会翻筋斗了。”我热情地向秀儿介绍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东后院。东后院里,赵姨
正挥舞着一个绑红绸布的竹竿,一边轰着鸽子一边劝:“祖宗们,再多飞会儿,二
少爷要是回来看见你们长膘了,要埋怨我的。”
二舅去年考上的辅仁大学,学校就在什刹海边上,离家很近,一个星期回来好
几次。每次回来一看完姥爷姥姥,就直奔东后院看他的鸽子。可是,最近尽管学校
放了暑假,二舅却很忙,两个星期都没回家了。
“哎哟,小祖宗,你怎么又跑这儿来了?”赵姨看到我立马紧张起来,“又来
看孵出小鸽子了没有?”“您不是说就这几天了吗?”我被赵姨堵在鸽棚外。前些
日子,二舅特意交代赵姨,鸽子孵蛋时,不能让我进去。“没呢,就是孵出来你也
看不见,就算看见了,也没什么好看的,还都光屁溜儿呢。”赵姨看见我比鸽子见
了我还紧张。
“哎哟,这是谁家的姑娘?长得真俊!”赵姨瞅见我身后的秀儿。“她叫秀儿,
长庆班的。”我替秀儿回答。“秀儿,这名字吉祥。”赵姨的脸乐得像怒放的月季。
“姨,您吉祥!”“哎,吉祥!吉祥!瞧这小嘴儿甜的。”赵姨高兴地胡噜着秀儿
的脑袋,满脸怜爱,“多大了?”“十四了,姨。”秀儿回答。“虚岁十四?属猪
的?”“嗯哪。”“这么小就出来了?你娘放心吗?”赵姨把手放在秀儿单薄的肩
上,关切地问。“我娘没了,只能跟着爹出来。”“可怜的孩子!”听到这话,赵
姨心疼地一把将秀儿搂在了怀里,问道:“你们住哪里?”“城里住店要花钱,我
们住西直门外。”
这时,门房老刘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快!老夫人心口又痛了,老爷叫你快过
去。我得赶紧套车请大夫。”姥姥的病是去年夏天落下的。
去年那天我正睡午觉,突然听到有人用拳头擂门。咚……咚……咚……这声音
非常焦虑、急迫。隔了一会儿,见无人开门,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大红门外传来,
“老刘,是我,开门。”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我跳下炕蹿出房门,看到门房老刘
正隔着门缝向外瞅,一边瞅还一边嘀咕:“闹鬼了!这大白天儿的……”老刘越瞅
越不敢开。
这时姥姥从北屋走出来,喊:“快开门,我听出来了,是大小子。”姥姥听出
那个嘶哑的声音出自大舅。
当大红门打开的一瞬间,我们三人都惊呆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踉踉跄跄地迈
过门槛,跌了进来。“妈……”这人喊。“大舅……”我冲他喊。“怎么了这是,
啊?怎么浑身血乎泚拉的?”姥姥惊呼。老刘赶紧把大红门关上,我发现大舅和这
大红门竟连成了一个颜色。
老刘扶着大舅坐在院里的石凳上,赵姨递上了茶水,大舅显然是喝得太猛呛住
了,不停地咳嗽,急得姥姥一边在他后背拍,一边焦急地用毛巾擦他头上的汗。擦
着、擦着,姥姥突然背过了气去。
按姥爷的说法,大舅放着好好的学不上,偏偏去参加学生军训团,结果随赵登
禹将军从南苑撤退时,在永定门外大红门附近遭了日军的埋伏。大舅属虎,姥爷说
虎就是大猫,猫有九条命,也就是命硬。果然大舅身上的血都是同学和战友的。可
姥姥自打这以后,埋下了病根,时不时地就会心口痛。大舅回来没几天,就和同学
南下到良乡找部队去了,说是不当亡国奴。
此时,姥姥闭着眼睛躺在炕上,一只手放在心口处,脸色蜡黄,嘴角微微翘起,
像是呻吟得已没了力气,汗珠正不停地从头上渗出。“姥姥。”我一头扑在她身旁。
姥姥艰难地睁开眼睛,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听得好好的,怎么突
然就心口痛了?”姥爷坐在炕角,一双大手紧紧握着姥姥的另一只手。“大夫马上
就到,老爷您别着急。”赵姨劝着。姥爷站起身,在屋里焦急地踱着步子。
“这姑娘是……”姥爷看到站在院子里的秀儿,怕吵到姥姥,便小声地问。
“长庆班的,娘没了,只能跟着她爹演戏。”赵姨轻声回答。“哦,对了,你跟长
庆班把戏份儿结清吧,大老远地来这里,把后两天的也给了吧。太太看不成戏了,
让他们去别家演吧。”姥爷交代赵姨。“成。”赵姨答应着,刚跨过门槛,看到秀
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身进了屋,走到姥爷身前,踮起脚,将手放在嘴边,
凑到姥爷耳边,眼睛却瞄向屋外的秀儿,小声嘀咕着。姥爷一会儿点头一会儿看秀
儿一会儿又看看姥姥,等赵姨嘀咕完,沉思了一会儿说:“那就和人家好好商量,
别亏待了人家。”“成。”赵姨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再次向屋外走去,刚跨
过门槛,就碰上门房老刘领着大夫急匆匆地走进来。
“老爷,李大夫来了。”门房老刘的话刚说完,姥爷就起身迎了过去。“老李,
快看看,怎么心口痛的毛病说犯就犯呢?”一边说一边将一把椅子搬了过去。我趴
在炕边明显碍事,姥爷轻柔地摸了一下我的脑袋,我知道待在那里只能添乱,便追
着赵姨和秀儿的背影来到前院。
赵姨干活向来麻利,转眼工夫就已经和长庆班结清了账,此时,正和一个中年
男人悄声说着什么。秀儿告诉我,那是她爹。不一会儿,秀儿她爹朝秀儿走过来,
眼里尽是不舍,“秀儿,爹跟你商量个事儿。”
“啥事?您说。”秀儿不解地问。“刘家是个好人家,不说家境,光是人品就
没得说。老夫人身体不好,看不成戏了,一般情况下,给当天的钱就行,可是人家
把后两天的钱都给了。”秀儿她爹铺垫着。
赵姨是个爽快人,喜欢直来直去,接过他的话说:“秀儿,姨看你的第一眼就
喜欢你,我那闺女要是还活着,和你一般儿大。刚才你看到了,老夫人身体不好,
我想把你留下来帮我,我家老爷也同意了,你看成吗?”赵姨说完,期待地看着秀
儿。
听到这话,我满心欢喜,家里就我一个小孩,平常在家只能追鸽子玩,“秀姐
姐,我也喜欢你,你留下来吧。”我也赶紧帮腔。“你爹不容易,既要养活戏班,
又要养活你。往后,你爹会常来看你的。”赵姨接着说。“爹,您让我留,我就留
下。”秀儿望着她爹,眼里满是泪水。“傻闺女,这么好的事,别人想来还来不了
呢。”赵姨把秀儿拉到身边,掏出手绢为秀儿擦着泪。“爹……”秀儿扑到她爹的
怀里,哭着。“傻闺女,爹又不是把你卖了,爹什么时候想你了,就什么时候来看
你。”秀儿她爹搂着秀儿。
父母离开的时候,秋高气爽,湛蓝的天空上飘着大朵大朵让人遐想的白云,后
院两棵枣树上也缀满了果实。
父母所在的学校南迁长沙,在是否带上我这件事上和姥爷商量了很久。带上我
一起走,小家是团聚了,但一路颠沛,前途未卜;不带上我,父母确实舍不得,哪
有这么小,就离开父母的。姥爷坐在院子里嘬着紫砂壶,晒着太阳,却没有太多离
别的伤感,“这阵势咱又不是没经历过,八国联军,阵势比这要大多了,老佛爷和
皇上全去了西安,可没多久不是也回来了吗?”
父亲想说什么忍住了,脸却憋得通红,父亲是南方人,上学时认识的母亲,倒
插门外加要尊重岳父,使他不便反驳。母亲却憋不住了:“爹,您说什么呢?这一
次日本人是要让咱们亡国灭种。”“哪儿那么容易就亡国灭种了?最后不都让咱不
声不响地给同化了。”姥爷的歪理很多。大舅在家时,就经常为这事跟姥爷争论。
姥爷是做外馆贸易发的家,外馆就是专门做外蒙古的生意,靠着姥爷积攒的财
富,母亲、大舅、二舅上了当时中国最好的大学。姥爷让大舅踏踏实实上学,大舅
反驳,话糙理不糙,“小日本的刺刀都扎进屁眼儿了,上得下去吗?”姥爷气得让
大舅滚,大舅真的就半年没回来,参加了学生军训团。
当浑身是血的大舅从大红门撤回来的当天,姥爷虽然心疼,嘴上却硬得很,
“瞧瞧,差点把命搭进去了吧。”后来我们才听说,二十九军一千七百人的学生军
训团,活着回到城里的只有六百多人,姥爷的话当然让大舅非常委屈,想起牺牲的
同学和战友,大舅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地冲姥爷喊:“爹,我终于知道鲁迅先生为
什么要弃医从文了。”姥爷哪里知道大舅话里有话,居然接了招,问:“你知道什
么了?”大舅回道:“就是因为中国像您这样愚昧、无知、自私的人太多了。”姥
爷这才明白过来,随即抡起巴掌,父亲赶紧将大舅拉到了一旁。
大舅是我们家第一个离开的,接着就是我的父母。父母是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
决定将我留下的。临走时,母亲紧紧搂着我,不停地嘱咐赵姨:“这孩子从小脾胃
不好,您记得常去同仁堂买些大山楂丸给他吃。”其实,母亲昨天刚买回来交到赵
姨手上。“冬天快到了,这孩子从小不喜欢穿棉裤,一穿棉裤就又哭又闹,您别心
软依了他。”其实离冬天还远着呢。
母亲对赵姨嘱咐完了,又接着嘱咐门房老刘:“叔,您老一定看好了门,这孩
子贪玩,别让他溜出去,让拍花子的给拍走了。”“大闺女,放心吧,有我和赵姨
在,你们就放心地走吧。”老刘眼圈也红了。老刘大半辈子在我们家当门房,是看
着母亲他们长大的。
大舅和父母走后,刘家冷清了许多。用姥姥的话说,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这
种冷清尤其是在二舅的鸽子飞起飞落的时候,更让人心里难受。姥姥说鸽子是最恋
家的动物,飞得再远也会回家,可是父母和大舅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如今,整个院子里两个月不到就走了三口人,整个大红门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尤其是到了晚上,冷清的大院子更让人心慌。因此,姥爷把长庆班请到家里,就是
想热闹一下。可谁承想,姥姥一听戏却更伤心了。第二天,赵姨特意带秀儿去广利
成衣铺做了套新衣服,洁净的衣服透着喜兴。姥姥吃了七副药之后渐渐好转起来。
于是每到掌灯以后,我和秀儿就会陪在姥姥身边,秀儿给我们唱起了皮影戏。
一天上午,赵姨正在厨房里教秀儿做糊塌子。突然秀儿问赵姨:“姨,都快过
去一个月了,您说我爹怎么还不来看我呢?他不会找不到这里吧?”“怎么会呢?
傻闺女。我不是跟你爹说过了吗,到了隆福寺,一打听将军胡同,没有不知道的,
咱家这院子就是原来奉国将军的府邸。”赵姨得意地说。“可是我爹为什么还不来
看我呢?”“兴许他忙……”“哦。”秀儿可怜巴巴地望了一眼门外,希望能看到
什么。
以前,我听二舅讲过,我们住的这个院子早先是奉国将军家的府邸。而把院子
变卖给我们家的就是奉国将军的后代——图将军,图将军把这套大院子的中院和东
院卖给了姥爷,自己搬到西院住去了。
图将军其实叫图尔堪,四十七岁。据说,他的祖上在乾隆年间曾随军平定过伊
犁叛乱,祖上的祖上还曾跟随康熙皇帝打过雅克萨之战,三辈都曾授封“三等奉国
将军”爵位。尽管图尔堪连营兵都没当过,可他就是喜欢别人叫他“图将军”,毕
竟这称号是祖上用命换来的荣耀。
民国以后,朝廷没了,岁俸也没了,图将军什么都不会,爱好多,开销又大,
看戏要看梅兰芳、张桂轩;养鸟要养碧玉鸟、沉香鸟,吃喝拉撒睡都极讲究。于是
每次图将军来刘家,手里都会拿着一件很精致的物件儿,不是玉坠儿就是鼻烟壶,
不是玉如意就是官窑瓷器。而每次从刘家离开时,这些东西就会留在刘家,他带走
的则是一块块沉甸甸的银圆。
离开的时候,图将军哼着小曲,丝毫没有败家的羞耻。每次,赵姨看见了都会
劝他:“图将军,您别总这么晃了,干点儿能干的吧!”姥爷并非唯利是图的商人。
一次姥爷在收了图将军的一件朝珠后,一边往他手里放银圆一边很无奈地说:“你
以后只要有了钱,还可以把它们取回去,这比你拍给琉璃厂强,拍给他们说不定就
漂洋过海了。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别磨不开面儿,人家王爷都去拉人力车了。”
姥爷说的王爷是末代克勤郡王晏森,他最后为了养家糊口,只能去拉人力车,
由于以前是王爷,所以就被称为“车王”。而图将军呢,居然能把话岔开,他说:
“您干脆让我学那帮孙子得了。”姥爷不知图将军何意,便认真地问:“哪帮孙子?”
“去长春陪儿皇帝的那帮孙子呀。”图将军得意地坏笑起来。“呃……那哪儿能呀。”
姥爷被图将军噎了回来。
后来二舅告诉我,一九三二年溥仪在日本人的扶持下,当上了伪满洲国的皇帝,
一帮王孙贵胄偷偷地溜到了长春,甘心陪他当起了汉奸。图将军显然故意混淆了姥
爷的好意。大舅劝他,他会说:“怎么着,你忘了你的摔跤是谁教的?要不咱哥儿
俩找个空地儿比画比画……”二舅劝他,他说:“小兔崽子,今儿‘四块玉’有点
拉稀,昨儿个绿豆吃多了吧?”二舅的鸽子就是图将军教他养的,像“四块玉”和
“三块玉”还是图将军帮忙在隆福寺和护国寺鸽市上挑的。
其实我最崇拜的人就是图将军了。因为,孩子喜欢的玩意儿没有他不会的。每
次图将军来我家,他都让我按营兵的规矩向他请安。每当我说完“标下给图将军请
安”之后,他会高兴地从长衫袖子里掏出一只毛猴放到我面前,但并不给我,而是
用京剧念白的腔调道:“本将军要向大帅禀报军机要事,你等退下去吧。”我只有
大声回道“嗻”,那只毛猴才会放到我的手心里。之后,图将军还会夸我,“你小
子,脑袋瓜子就是好使,比你二舅学得快多了。”
如果是立秋之后,他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瓦罐,待我请安完毕,便将这瓦罐小
心翼翼地递到我手上,然后吩咐道:“苏家坨的白牙青,小心伺候着,等到开盆,
拿出去战,只许胜,不许败,别给本将军丢人。”“嗻!”每到这时候,我好像真
成了善扑营的勇士,答应得格外响亮。不用问,这苏家坨的白牙青肯定又是图将军
以不菲的价格买来的。据说,白牙青这种蛐蛐,最贵能卖到四五块银圆一只。赵姨
说,奉国将军府邸那些家当就是这样被他享受没的。
“哎哟,秀儿,快去给二少爷的鸽子喂食儿,早上我轰完以后忘喂了。”突然
赵姨把手放在案板上,接着不忘吩咐我,“你可别去,小鸽子刚孵出来,万一吓着
它们,你二舅饶不了我。”秀儿赶忙洗了手,往东院去。这时我和赵姨先是听到哎
哟一声,接着就传来很响亮也很熟悉的声音:“哪来的小丫头片子?这么着急干吗
去?把我的宝贝碰坏了,卖了你都赔不起。”
“图将军来了。”我一听到他的声音,赶忙往外跑,见到图将军刚想请安,被
他一摆手给止住了。他手里握着个玩意儿,从露出的部分看甚是精巧,里面的部分
是嫩白色的,外面一圈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你姥爷在吗?”图将军很着急的样子。“在呢,您又来……”没等我说完,
图将军早已迈开大步跨过垂花门向正房走去。我连忙跟在他屁股后面颠颠儿地问:
“图将军,快到拿蛐蛐的时候了吧?”“快了,等到处暑,就可以拿了。”图将军
步子迈得很大,也很急,没几步就到了正房门口。“到时候带我去吧。”我可怜巴
巴地请求,以前我曾经让图将军带我去,可都被他以我年纪小为由给制止了。“你
姥爷答应就成。”图将军来到正房门口,停住脚步,示意我进屋禀报。我明白了图
将军的意思,便在屋外扯着嗓子喊:“报……图将军到……”这一报,姥爷果然从
屋里走了出来,一看图将军手里的玩意儿就明白了,“三个月,又花完了?”
“完了,开销大,禁不住花。”图将军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愧意,“我可把玩
儿的都戒了,连茶都只喝高沫了。”“还是干点什么吧!”姥爷直视着他。和以前
一样,图将军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姥爷,而是摊开手掌,将那玩意儿呈到姥爷面前:
“这是最后一块儿好东西了,是当年乾隆爷赏给祖上的。”这是一块圆形的如羊脂
般洁白的玉雕,很薄,上面雕着人物和瑞兽,边上包着黄澄澄的金边。“”啊……
“姥爷惊讶地喊出了声。”这可是痕玉……“图将军在一旁解释着。”知道,知道,
痕玉薄胎、金镶玉、西蕃作,好东西,好东西,好东西呀。“姥爷激动地一连说了
三个好东西。
“刘爷,您看着给吧,要不是额娘病了急着抓药,我是不会拿出来的。”图将
军小心翼翼地看着姥爷,没有了先前的威风和霸气。我第一次看到图将军这样的表
情,他现在终于不把自己当将军看了。“老太太不要紧吧?”姥爷并不接那玉。
“大夫说……”“唉,赶明儿个我买些萨其马去看看老太太。”姥爷重重地叹着气,
却一转身回了屋。“刘爷,您收了吧。”图将军见到这情景有些着急,大声冲着屋
里说,“您知道,这东西您要是不收,流到外面去,说不定就会漂洋过海,不归咱
中国人了。”“我知道,我哪能不知道呢?”不一会儿姥爷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
一沓子法币,递给图将军,“这笔钱先拿着,东西先存您那儿。不过您得答应我,
赶紧找个能干的活,要不,您可真对不起您家老太太了。”
图将军一时不知所措,愣在那里。姥爷见他发愣,先是将钞票往他空着的那只
手上一塞,接着又怕他没面子便说:“您这东西太贵重,我这里只有法币,您先拿
去。算是定金。我什么时候凑够了银圆,什么时候找您换。”图将军一下子明白过
来,“刘爷,我一定找个能干的活儿。到时候,这钱我一定还您。”“这就对喽,
就这么说定了。”姥爷高兴地拍着图将军的肩膀。
第二天一早,我刚起床,赵姨就在门外对秀儿说:“去西院把图将军请过来,
有事请教他。”不一会儿秀儿回来了,“图将军没在家,老太太说,拉车去了。”
“嘿,真是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赵姨先是不信,可不一会儿就改了口,“菩萨
保佑图将军真的拉车去了。”
这天下午,我们才真正相信图将军拉车去了,就半天工夫,尽管还戴着草帽,
图将军的脸就被太阳晒得通红,裸露的两条胳膊晒得比脸还厉害。小褂上满是一圈
儿一圈儿干了的汗渍,脖子上围着的白毛巾已经变了颜色,一双千层底的青布鞋蒙
着厚厚一层灰。
“刚进家,就听老太太说秀儿找我。这不连衣服都没换就过来了。”图将军接
过秀儿递上的茶杯,揭开盖子先是看看,而后又闻了闻,“六安瓜片,有阵子没喝
这茶了。”说着坐在石凳上。我连忙回屋里拿来一把蒲扇,站在一旁给图将军扇着。
“好小子,没白疼你。”图将军高兴地跷着二郎腿往茶杯里吹着气。
“图将军,今儿早上四块玉它们圈过来一只鸽子,被我关起来了。”赵姨小心
翼翼地说。圈鸽子对于养鸽子的人来讲是一件很平常的事,谁都保不齐有鸽子被别
的鸽群圈走。老规矩是,等着人家上门来要。“灰壳、桃花眼、大鼻泡。这不二少
爷没在家,就想请您过来给掌掌眼,留还是不留。”
听到有鸽子被圈过来,图将军立马来了精神,将茶杯放在石桌上就往东后院走,
我们连忙跟在后边,像一帮随从。来到鸽棚前,一只灰色的鸽子正安静地站在单独
的笼子里。图将军打开笼门,将它抓在手里。然后仔细查看着它的眼睛,稍后又把
翅膀拉开,一边看一边说:“眼砂很亮,底砂干净。绝对的好信鸽。根本就不是被
‘四块玉’它们圈过来的,而是它飞得太累,下来找食吃,被您给逮住了。”“嘿
嘿,真是什么也蒙不了您。”赵姨有点不好意思,“这么说还是只好鸽子了?”
“那当然了。”突然,图将军看到鸽子脚上套着的铜环,便把鸽子递到我面前,
“看看这脚环上写的什么?”这是一对暗黄色的铜制脚环,上面写着“昭和十二年”
的字样。“昭和十二年。”我回答。“昭和十二年?那是什么年?今年是民国二十
七年。”赵姨在一旁不解地问。“昭和是小日本的年号。我们从去年开始都要学日
语,是一个日本老师教的。”我在一旁分析着,“我听二舅说过,日本人养了很多
军鸽,用来传递情报。”“那就好办了,吃它狗日的。本将军也开开洋荤,尝尝日
本军鸽的味道。”图将军说完就把这鸽子塞进自己褂子兜里,“宁吃飞禽一两,不
吃走兽半斤。正好给老太太补补身子。”“敢情我今儿早上抓了一‘日本兵’。”
赵姨打趣地说。“您是抗日英雄,赶明儿个光复了,我们给您做证,说不定还能给
您画个像放到中南海紫光阁上。”图将军逗赵姨。“这要是让日本人和汉奸知道了,
得掉脑袋。”赵姨又有些胆怯了。“甭怕,您把这事儿推我身上。”图将军一边说
就一边往外走,“我得赶紧回去给老太太做个党参黄芪炖鸽子。”
等他走到大红门前,一条腿刚刚跨过门槛,却突然转过身来,左手捂着短褂儿
的兜,将右手食指放在嘴唇前,然后看着我们,轻轻地嘘了一声。我和赵姨还有秀
儿都会心地笑了。
其实,暑假里我最盼望的就是赶快立秋,天一旦凉快起来,就该斗蛐蛐了。处
暑后的一天傍晚,我们正在藤萝架下乘凉,姥爷突然喊:“秀儿,请图将军过来,
有事儿跟他商量。”不一会儿图将军就摇着折扇来了。“刘爷,您找我有事儿?”
“没事就不能找您聊聊?”姥爷开着玩笑,“把前年秦四儿从湖南带回来的黑茶给
图将军沏上。”姥爷吩咐道。“听说,秦四儿被他儿子鼓捣得也成了什么会长了。”
图将军坐在石凳上。“可不,哎,真替他可惜。”姥爷直摇头。“晚节不保。”图
将军也摇着头,“这可是汉奸。”这时秀儿麻利地将茶端了上来。“那汉奸送的茶,
您还喝不?”姥爷问。“喝,干吗不喝?这茶又不是他当汉奸以后送的。”图将军
把折扇放下,拿起秀儿放在石桌上的茶杯,轻轻地吹着气。
“老太太身体好点儿没有?”“好多了,谢谢刘爷惦记。”图将军把茶杯放下,
拱手致谢。“甭客气,对了,拉车这活儿,干得还成吧?累不?”姥爷看着图将军。
图将军剃着光瓢儿,确实比拉车前消瘦了许多。“还成,日子虽然紧点,但还能凑
合养家。”“有事儿您尽管言语,咱们之间甭客气。毕竟,我收了您那么多好东西。”
姥爷诚恳地说。“瞧您说的,我知道您是真心喜欢那些东西,是自己留着,不像有
的人收了以后就转手高价卖给了洋人。”“图将军,您今年快五十了吧?”“可不,
虚岁四十八了。”“有件事儿,跟您商量?”“别价,您吩咐。”
“下个月,学校就开学了。”姥爷看着我说,“我想包您的车,接送大宝。”
“好喔……”我一听就高兴起来。“刘爷,您这是想着法儿帮我呀。”图将军站了
起来。“不是我帮您,而是请您帮我。”姥爷认真地说,“家里那匹马太老了,还
是民国十年我最后一次去蒙古的时候带回来的,现如今城里养马的越来越少,等我
给老马送了终,就不想再养了。我打算买一辆脚踏三轮车,交给您,让二小子教您
骑,等您先学会了,然后由您每天接送大宝上下学。路上有您护着,我也放心,成
吗?”“刘爷,您的情我要是不领,我就不是人了。”图将军看着姥爷。“好,来
来,坐,品茶。”姥爷松了一口气。“品着呢,不错,好茶。”图将军坐下来端起
茶杯边品边夸。“秀儿,给图将军添水。”姥爷高兴地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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