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横泽这主儿跟其他日本人不一样。”在从茶馆回来的车上,姥爷率先打破了
沉默。“横泽说得有道理,咱把工夫全花在斗蛐蛐听蝈蝈上了,能不让小日本把咱
堵家里揍吗?”图将军也点头同意。“没错。”就连开车的司机都点着头赞同。突
然,图将军回头对我说:“好好读书,将来像你爹妈和大舅二舅一样,别跟我学这
个那个的,全是些没用的玩意儿。”我也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车窗外时不时燃放的爆竹,伴随着时明时暗的闪亮,我们又沉默下来。事实就
是如此,北平并没有因为我们赢得了头彩而有任何改变,相反城门口的倒卧越来越
多,日本人照旧趾高气扬、耀武扬威。老横泽却丝毫不见外,不时地带着美香过来
串门。而姥爷和图将军对他的态度却是大变,开始和他聊起天来。
四月中旬的一个礼拜天,老横泽刚带着美香进了院门,赵姨就开了口:“叶先
生您这是从哪儿买的金鱼?怎么和我家缸里的不一样?”听到声音,我赶忙从屋里
跑了出来。原来老横泽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小玻璃缸,缸里来来回回游着三条
胖乎乎的红色金鱼。
“叶先生好,美香好。”我打过招呼,仔细观察这三条特别好看的金鱼。这三
条金鱼全身红色,胖胖的背部非常光滑,尾鳍又短又小,全身呈椭圆形,游姿优雅。
听到说话声,姥爷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见到老横泽捧着的一缸金鱼,先是一怔,然
后快步迎了过来。“刘老先生,这是朋友从日本带过来的红兰寿,送给您。”老横
泽将小玻璃缸双手捧到姥爷面前。“这金鱼叫什么?红兰寿?真是漂亮……”姥爷
赶忙双手接过玻璃缸,仔细地观赏着,“我怎么觉得像我们的蛋种鱼?”
姥爷将小玻璃缸放在院儿里的石桌上,金鱼在缸里欢快地游动着。“兰寿确实
是由中国的蛋种金鱼培养出来的,兰寿就是日语蛋种的意思。”老横泽解释着。
“我说怎么这么像呢。”姥爷恍然大悟,“什么时候传到你们日本的?”
“德川时代,也就是中国明朝,先是从泉州传到大阪,后来是京都和横滨,日
本有钱人都喜欢养兰寿。”老横泽介绍着,“这三条红兰寿就出自日本最著名的石
川家族。”好像知道缸外的人在夸它们,那三条红兰寿游得更加欢快,像是在水里
跳起了舞。
这时,图将军走过来说:“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
“您还别说,我看这胖金鱼的可爱劲儿还真像叶小姐。”也许是图将军最后一句话
提醒了赵姨,她忍不住在旁边搭话。这胖乎乎的红色金鱼确实像站在一旁安安静静
不说话的美香。“对,这红兰寿长得像美香。”我脱口而出。“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这么没礼貌。”姥爷埋怨。“美香是小美人,红兰寿是鱼美人。”我赶忙找补。
“哈哈……”老横泽满足地笑了。美香的脸全红了,更像那游动着的红兰寿。赵姨
也大声笑着,“小少爷说得真好。”姥爷也笑了,说:“那我可得好好伺候这鱼美
人。”“那咱以后就叫它们鱼美人了。”我提议。“我看行。”姥姥也从屋里走了
出来,笑眯眯地说。
这时,老横泽竟背诵了起来:“散步林泉雨后天,又来古寺赏池莲。金鱼幸得
佛门水,永免网羁幸善缘。”“但愿,但愿……”姥爷连连点头。姥爷虽然没读过
多少年书,但他也听懂了最后一句诗的意思,而我也听懂了姥爷的意思。
城里人家中都喜欢养金鱼,胡同里经常有小贩挑着一副担子,这担子的一端是
一个浅沿的木盆,木盆中游着的就是金鱼,小贩吆喝着:“买大小——哎小金鱼咧!”
有钱人家养金鱼当然是为了观赏;而没钱的人家呢,只有到过年的时候才会给孩子
们买来玩,图个吉利,年年有余(鱼)。
我家鱼缸里的金鱼是图将军去天坛北墙外的金鱼池专门挑的。图将军说:“以
前金鱼池的规模很大,金鱼池沿岸水草丰茂,柳树成荫,金鱼在池里游动,就像在
画中一般。”可现如今,物价疯涨,普通老百姓根本没有心情欣赏金鱼。日本人占
了北平后,由于卖坑垫土,金鱼池的面积越来越小,好看的金鱼也越来越少。图将
军曾说有的金鱼能活十年,最好的金鱼能活二十年。可现在呢,如此美丽的金鱼真
能活到那么久吗?所以姥爷才会说“但愿,但愿”。
和老将黄忠不同,鱼美人成了老横泽和图将军之间最好的沟通渠道。
听姥姥说图将军的夫人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图将军和夫人的感情非常好,可是
图夫人嫁过来才三年就因病离开了人世,没能给图将军留下孩子。由于图将军单传,
所以老太太总是催着儿子续弦,给家里传下香火。然而家境已然衰败,图将军又不
愿降下身份,仍要找有身份的旗人,因此,就这样耽搁下来。
在我看来,图将军对鱼美人非常喜爱,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他总是天不亮就
起来,骑着车到护城河边上捞鱼虫。捞上以后,赶紧回来,送我去学校。姥爷担心
他累着,问他干吗偏要自己捞,让卖鱼虫的给咱送不就结了。图将军说:“自个儿
捞的放心。”
图将军和老横泽经常为养好鱼美人争论。一次,老横泽和美香来,看到图将军
正给鱼美人投喂红虫,就说:“红兰寿食性杂,以我的经验,应该喂些水蚤、水蚯
蚓、浮萍什么的。”可图将军却不同意,说红虫营养好。老横泽说:“营养好,也
不能老吃一种,这样营养就不均衡了。”图将军一听不高兴了,抬杠说现在大家已
经吃混合面了,拉屎都费劲,根本就没有营养,还不如鱼美人吃得好呢。一句话把
老横泽噎得不吭声了。
第二天,老横泽自己用脸盆盛着水蚤和水蚯蚓来喂鱼美人。又一天,老横泽带
着美香又来了,只是没再捧着脸盆,而是提着一小袋面粉。一进门就说想吃赵姨做
的炸酱面,他家老妈子炸的酱不地道。中午大家正在院子里面哧溜哧溜吃着炸酱面。
突然,老横泽盯着鱼缸里不时往水面上跳的一条鱼美人,问:“这样的情况已经几
天了?”“昨天开始的。”图将军回答。听到回答,老横泽扭头嘱咐秀儿:“拿一
个空木盆,把食盐按三比一百的比例泡在水里。”“您这是干吗?”姥爷问。“您
仔细瞧,鱼美人身上肯定是长鲺了。”老横泽肯定地说。“哦,我瞅瞅。”图将军
立马从石凳上站起身,来到鱼缸前低下头看。“好像是。”图将军点着头。“不是
什么大毛病,把长鲺的鱼美人放到木盆的盐水浸泡十五分钟就成了。”老横泽胸有
成竹地说,“鱼美人之所以会跃出水面,有很多原因。你们看这条鱼美人显得非常
焦躁不安,在跳回水下以后,又在水里狂游和翻滚,那么必定是身上长鲺了。这种
病属于寄生性疾病。”老横泽正说着,那条美人鱼果然在水里快速游动起来,仿佛
在想方设法甩掉那附在身上的鲺。“对了,姥爷以前养的一条紫狮头总是不爱动,
没多久就浮在了水面上,颜色也越来越暗,一个礼拜后就殁了。”我想起去年冬天
时死去的一条金鱼。
老横泽点点头,分析道:“照你的描述,这条紫狮头其实得的也不是什么大毛
病,就是感冒,这种病属于非营养型疾病,病因主要是换水和冬季的温度变化,如
果水温差异太大,就会感冒,这跟人是一样的。”“那怎样才能治好?”秀儿端着
一盆新出锅的面条从厨房走了出来。秀儿最喜欢那条胖胖的紫狮头了,它殁了后,
秀儿伤心了好长时间。“首先要将水温固定在合适的温度,然后把食盐按一比一百
的比例泡在水中,之后浸泡金鱼,此外,还要增加光照,让它慢慢恢复健康。”老
横泽微笑着说。
老横泽嘴里说出的话,有一种新鲜感,和爹妈、大舅、二舅他们说的差不多,
总会为我打开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天上午,姥爷发现鱼美人又病了,一条鱼美人的鳞片由内向外裂开,表皮粗
糙,腹部膨胀得快要爆炸了似的。过了一天,鱼美人的病情依然没有改善。姥爷和
图将军都待不住了,赶紧去请老横泽。
一个小时以后,图将军满头大汗的一个人回来了。姥爷上前问:“人呢?”
“老妈子说,一大早,有个日本军官开车把老横泽和美香接走了。”图将军接过秀
儿端过来的一大碗水边喝边说,“老妈子还说,现在日本侨民只要养金鱼的,都要
请教老横泽。”
晚饭过后,老横泽和美香终于来了,在灯光下,老横泽摘下眼镜仔细查看那条
鱼美人。“这次鱼美人患的是竖鳞病,属于细菌性疾病。”老横泽说,“你们用一
比一百的食盐水浸泡还不够,要把百分之二的食盐水和着百分之三的小苏打水一起
浸洗十到十五分钟,然后再放入食盐,比例大约为一比五千,在嫩绿水中静养。”
老横泽接着说,“放心吧,今儿一大早,司令官家的金鱼患的也是这病。”
老横泽和美香离开时已经很晚,透过窗户,我望着星星,久久无法入眠。我一
直在想老横泽告诉我的那些知识、那些方法。我想,老横泽教的是真正的科学。没
几天,得病的鱼美人恢复了健康,再次在水中欢快地游动起来。一天下午,姥爷和
图将军商量:“老横泽有几天没来了吧?要不把他和美香请来吃炸酱面?”“成,
我这就去。”图将军痛快地答应,正要往出走。突然三四个端着刺刀的日本宪兵闯
了进来,前面领头的居然还是那个长着酒糟鼻子的便衣。他用手指了指姥爷和图将
军,狠狠地说了一句我们谁也听不懂的话。之后,其中三个日本宪兵分别闯进各个
屋子,在里面翻来翻去,屋里不时地传来叮咣叮咣的声音。突然北屋里传来一声很
闷的声音,随后便是水落地的哗啦声。鱼缸,是鱼缸被日本宪兵打碎了。“鱼美人!”
我喊了出来,刚想冲进北屋,身子就被姥爷紧紧抱住。图将军的眼睛瞪得滚圆。突
然,酒糟鼻子说话了:“二位跟我去趟宪兵队吧。”“凭什么?”图将军问。“协
助调查。”酒糟鼻子回答。“调查什么?”图将军再问。“到宪兵队你们就知道了。”
酒糟鼻子看到三个日本宪兵从屋里出来,便冲他们摆了摆手。在日本宪兵的推搡下,
姥爷和图将军被带走了。
他们刚走,赵姨就拍着胸口说:“幸好秀儿陪着老太太去吉祥戏院看戏了,要
是老太太在家,肯定受不住惊吓。”接着她又安慰我,“别担心,老爷和图将军不
会有什么事的,咱们赶快把家收拾好,别让老太太知道日本人把姥爷和图将军带走
了。”“嗯。”我答应着,突然想起了刚才鱼缸被砸破的声音,赶忙进了北屋。
北屋的地上一边狼藉,各种物品散落一地,一大摊水正向青砖铺成的地面四周
漫延开来,显然这是鱼缸里的水。“鱼美人呢?”我问自己。突然我刹住了脚步。
就在我脚前,三个被踩得很扁的红色的东西,正在微微地挣扎着,可以清楚地看到
从它们肚子里正向外流着什么。“鱼美人!”我的眼泪顿时流了出来。
当天晚上,姥爷和图将军被放了回来。他们说在沙滩的日本宪兵队里见到了美
香,几天不见,美香那红润的小脸变得惨白,身体不住地发抖,眼泪止都止不住。
她告诉姥爷和图将军一个我们谁都不愿听到的消息:这天早上,住在西苑宪兵队的
一位日本军官派车来接老横泽和美香到海淀西苑给金鱼治病。午饭后,军官为了表
示感谢特意用自己的专车送他俩回家。
结果,专车在回城的路上遭到袭击,老横泽、警卫以及司机都被打死,美香由
于被老横泽死死压在身子底下才捡了一条命。美香听宪兵队的人跟长官汇报,杀手
对他们袭击的车很熟悉,应该是经常暗中监视,恰好发现今天这辆车是单车出行,
没有保护,所以才下了手,由于老横泽的身材、年龄与宪兵队的军官相近,才被错
杀。姥爷和图将军由于平常和老横泽有来往,所以是他们排查的对象。“老横泽是
替日本军官死的。”姥爷叹着气说。“好人不长命,恶人活千年。”图将军恨恨地
说,“该死的是日本军官,不应该是老横泽。”“可怜的美香。”赵姨流着眼泪说。
“不成,把这闺女接咱家来……”姥姥也流着泪。
第四天傍晚,我们刚吃过饭,老横泽家的老妈子怀里捧着一个玻璃缸走了进来。
“您这是……”我们都很惊讶。“今天下午,叶小姐被送回日本了,送她走的日本
人说,叶小姐在日本还有个远房亲戚可以收养她,比在中国好。”老妈子一边哭一
边说,“叶小姐是我带大的,我舍不得呀。”突然,她想起了什么,捧着鱼缸来到
我面前,哽咽着,“小少爷,这五条鱼美人是小姐专门送给你的。她说等不打仗了,
她一定回来,回来看这些鱼美人,还有她的爹娘……”老妈子再也说不下去了,站
在那里呜呜地哭……我接过鱼缸,鱼缸里那五条胖胖的鱼美人正欢快地游着,像极
了美香。我也哭了,眼泪滴进了鱼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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