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秀儿想去石景山找她爹。秀儿说叶先生的死让她更想念爹,她无论如何也要见
到爹。姥爷跟图将军商量:“要不陪孩子去一趟?”“我也去。”我在一旁搭话。
姥爷和图将军都点了头。图将军说他曾经去过距城四十里的石景山,他还在山上逮
过蛐蛐。图将军说:“石景山的山上有一座将近十米的宝塔,叫金阁寺宝塔。石景
山的著名景致‘孤峰远眺’指的就是那里,据说登上金阁寺塔远眺西山和永定河,
是古人登石景山的一大雅趣。”秀儿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去石景山的,她不知道能
不能找到爹,因为姥爷告诉她,石景山制铁所很大,有很多厂,好几万人。只能到
制铁所附近的村子里慢慢地打听,不能着急。从城里去石景山,出了阜成门朝西要
走一条土路,图将军说那是当年骆驼和煤车走出来的路。
烈日当头,图将军头戴草帽弓着腰骑着车。在我和秀儿中间,放着一个小箱子,
这是秀儿特意带上的,她说:“若是找着爹了,我要唱一回皮影戏。”这些日子,
空闲的时候,秀儿就会在屋里摆弄皮影。
路旁要么是低矮的房子,要么是庄稼地,图将军知道秀儿焦急的心情,顾不得
和我们说话,挥汗如雨地骑着。“制铁所就是打铁的吧?”秀儿突然问。“那可比
你见过的所有打铁的铺子都要大得多。”图将军回答,“早年间北洋政府开建的,
当时听说叫石景山炼铁厂,搞得热热闹闹,可一直搞了十八年,都没能炼出一块铁。”
“那现在呢?”我问。“当然了,日本人就是靠这里炼出的钢铁制造枪炮,打咱们
中国人。”图将军恨恨地说。“秀儿,见到你爹,让他别给日本干活了。”听到图
将军说的,我赶紧劝秀儿。“嗯,见到我爹,我跟他说。”秀儿爽快地答应。“她
爹要是能养活自己,就不会去那儿。”图将军听到我和秀儿的对话,叹着气说。
“哦……”我也无奈地表示回答。
“秀儿,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吧?”图将军欲言又止。“叔,您说……”“这么
大的地方,这么多的人,又有日本人看着,我觉得你这是大海里捞针。”“叔,您
说的我都懂。”秀儿回答,“但我就是想见我爹一面。您刚才不是说我爹要是能靠
演皮影戏养活自个儿,就不会来这个鬼地方吗?”“对。”图将军回答。“如果这
里真是个鬼地方,见到我爹,我就劝他回唐山。对了,您看过《宝莲灯》吗?”秀
儿问。“《宝莲灯》?当然,梅先生和周先生当年合演此剧,场场爆满,轰动一时。”
图将军说。“沉香劈华山救母,秀儿劈山救父。”我嚷嚷着,“把石景山劈了。”
我的声音很大,惹得正在路边的老农冲我直喊:“你可当心点,别让石景山上的小
鬼子听到喽,把你抓起来。”
老农用手指着西边说:“你们到前面那个村子找找,制铁所的工人不少都住在
西边的村子里。”“谢谢大爷!”秀儿感激地说着。图将军也拱着手道谢:“老哥,
您保重!”
这村子与其说是村庄,倒不如说是一间又一间土窝棚的部落。这些土窝棚的墙
壁由泥土砖垒成,顶上搭着草席子,草席上零散地压着些破碎的青色砖瓦。虽然现
在是夏季,但完全可以想象到,在寒冷的冬天,这里会是怎样的情景。这些土窝棚
一间紧挨一间,两排土窝棚中间仅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行走。
然而最让人不能忍受的远不止这些。整个村子的上空弥散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那是一股肮脏的味道,混合着动物尸体腐臭和粪便的味道,一群群绿头苍蝇发出嗡
嗡的声响,不时地在我们头顶上徘徊。我们不得不用一只手掩着口鼻,用另一只手
轻轻地敲着一个又一个并不结实的门。这些门仅仅是一片片薄木片捆成,仿佛我们
稍微用力就能将它们敲散开来。土窝棚里有的有人,有的没人。但只要有人,就都
会吓我们一跳,这些人无论高矮,长得全都干瘦、枯黄、眼窝深陷,病怏怏的,仿
佛孤魂野鬼一般。
突然,远远地从我们身后传来严厉的询问声:“什么人?”我们转过身来,看
到一个穿着黑色警服的人拎着警棍急匆匆地跑过来。等他到了跟前,图将军赶忙解
释:“警爷,我们从城里来这儿找个人,是这孩子的爹,叫石唐山。”“对,我爹
来石景山制铁所之前是唱皮影戏的。”秀儿站了起来,眼泪汪汪地看着警察。“哦?
唱皮影戏的?”警察看到秀儿可怜巴巴的模样,态度缓和了许多。警察指着远处西
边的一个村子说:“那个村子虽然不归我管,但是我听所里的人说那里有个会唱皮
影戏的苦力唱得好,我去听过。”“多大岁数?身材?长相?”图将军怕警察说的
不是同一个人,让秀儿失望,赶忙问。“应该有四十了吧?中等身材、国字脸、浓
眉毛。他说皮影都留在闺女那儿了,只能干唱。”警察说。“就是我爹……”秀儿
顾不得谢警察,撒腿就往西边跑。“小姑奶奶,去不了了……”警察反应很快,一
个箭步上前就拦住秀儿。“为啥?”秀儿不解地问。“不光去不了那里,连这里你
们都必须赶紧离开。”警察解释道,“晚了,你们就走不了了。”
“为啥?为啥不能去?”秀儿又哭了起来。“出什么事了?”图将军冷静下来
问。“哎,出大事了。”警察无奈地摇着头,“告诉你们,咱们现在都身处疫区。”
“什么疫区?”我们都迷惑了。“前面几个村子已经死了不少人,日本人说是虎力
拉。要封锁,禁止出入,你们赶紧走吧。再晚真就走不了了。”警察也很着急。
“谢谢兄弟。”图将军一听赶忙拉着秀儿和我,上了车,一边骑一边向警察道
谢。“对了,进城的时候,别说来过石景山,说了,恐怕连城门都进不去。”警察
在后面嘱咐。“爹……”坐在车上,秀儿扭过身子向着西边,一边哭一边用尽力气
喊,如同她爹就在那里,她已经看见了一样。“姐,咱们以后再来。”我劝着秀儿。
当我们回到阜成门的时候,已经临近城门关闭的时间了。城门外居然黑压压地
排起了长队。“怎么了这是?”图将军问排在前边的人。“挨个消毒。”前边一个
人说,“打今儿下午起,不知抽什么风!”另一个人回过头补充道:“不是抽风,
是霍乱。石景山那边闹起霍乱了。所以,从西边进城的一律要全身消毒。”“连车
轱辘都要消毒?”我站在一旁问。“那当然,只要霍乱弧菌感染了水源和食品,咱
全城就完了。”白大褂儿认真地说。“这么邪乎?可无缘无故的怎么就会流行霍乱?”
图将军问。“不清楚,正在调查。先是从石景山那里的村子爆发的,传染给石景山
制铁所的人,一天就死了一百多人。”“呜呜……”秀儿又忍不住哭了。
回到家的当天夜里,秀儿就发起了高烧,一边烧还一边喊着“爹”,这烧一直
不退,连烧了三天。赵姨在炕边急得直哭:“这闺女,去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回来
成这样了?”不过,用图将军的话来说是幸运。我知道图将军话里的意思。
三天以后,秀儿终于不烧了,身子却仍然很虚弱,躺在炕上呆呆地望着屋顶,
一句话都不说。“说来蹊跷,咱城里什么时候流行过霍乱?”图将军突然问。“是
呀,什么时候听说过这种病?”姥爷也琢磨。“说不定和日本人有关系。”图将军
说,“二小子没离开的时候对我说过,小鬼子在浙江对咱们搞细菌战,好像就有霍
乱和鼠疫什么的。”“您是说这次流行的霍乱是小鬼子搞的?”姥爷问。“应该不
会,这里是他的占领区。”图将军皱着眉头,“说不定是小鬼子搞细菌战,传染过
来的。”“这么讲说得过去。”姥爷开始赞同图将军的分析。
恐慌笼罩在全城上空,不仅仅是霍乱,日本人开着大卡车,不断地往城外拉病
人,说是先拉到郊外隔离,不过说是隔离,其实有些人还喘着气,就被焚烧或活埋
了。这样的恐慌一直持续了四个月,从图将军十月份买回的《新民报》上得知,城
区共发现霍乱患者两千一百三十六人,死亡一千八百七十二人。在全城恐慌面前,
秀儿也渐渐地冷静下来。
终于,霍乱的阴影慢慢消退了。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雪宣告着冬天的来临。这一
年的冬天,雪格外多,仿佛是想把这场给居民带来巨大恐慌的瘟疫掩埋掉。
秀儿再次前往石景山是在第二年年初,经过姥爷同意,我们再一次踏上了前往
石景山的路。为这一天,秀儿准备了很久。前一天,又下了一场大雪。一大早,图
将军骑车带着秀儿和我,再次出了阜成门。秀儿不像去年那般焦急,图将军曾经悄
悄地告诉我,也许秀儿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我曾经问图将军,秀儿她爹能否活下
来。图将军无奈地摇着头告诉我:“报纸上讲霍乱是烈性传染病,从感染到出现症
状要经过数小时至五天,多数为一到两天。如果不及时治疗,很快就会死亡。而在
日本人看来,石景山的苦力根本不值钱,得了这种病,几乎不会给你治,大部分都
扔到撒着石灰的大坑里埋掉。城里许多染上霍乱的病人就是这样被日本人处理掉的,
连尸体都找不到。”
风从棉门帘的缝隙穿进来,我感到阵阵寒意。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路过的村庄
也显得格外凋敝。车厢里我和秀儿的呼吸声与车厢外图将军双脚蹬车的声音以及车
轮胎碾压雪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偶尔有乌鸦在路边的枯树上叫着,更显得这路途
的遥远和冬天的寒寂。秀儿沉默着,呆呆地望着门帘。我不敢去看秀儿,我怕从秀
儿的眼睛里看见悲伤和绝望。许久,我忍受不了这种压抑,便用手指稍稍拨开棉门
帘,图将军骑得很快,只是前方仍然白茫茫一片。向后望,大雪覆盖的路面上,留
下一条条车辙的印记,后方也是白茫茫的一片。
终于,我看到了上次经过的那个村庄。也许是感觉到门帘挑开后蹿过去的些许
热气,图将军稍稍偏过头来,大声地说:“快了……”听到图将军的话,秀儿的身
子一动,一手拨开她那边的门帘。顿时,凛冽的西北风卷着雪片从外面刮了进来,
打在我们的脸上。我们都紧张起来,我看到秀儿那挑着门帘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终于来到这个村子。村子的入口处设有碉堡和路障。“有人吗?”图将军把车
停下来,下了车,朝碉堡里喊。里面没有任何回声。“这里有人吗?”图将军加大
了声量,还是没有动静。“里面有人吗?”图将军的声音更大了。这时,吱扭一声,
碉堡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着警服的人走了出来。很显然,他看到图将军和一辆三轮
车停在路障前很是惊讶。“这大冷天的,你们怎么来这个鬼地方?”警察不解地问。
“警爷,您好,我们来这里找一个叫石唐山的苦力。东边那个村子的警官说他在这
个村子见过这个人。”“哦?是吗?你们刚才去过那个村子吗?”警察问。“我们
是从城里直接奔这儿来的。”图将军解释道,“我们去年七月份到过东边那个村子,
可这里因为霍乱被隔离了,就没过来。”“我说呢。”警察回答。“警爷,这里有
这个人吗?”图将军再次问到了实质。“警爷,求您了,告诉我们吧。”图将军央
求。
“这个苦力是你们什么人呀?”看来警察心有些软了。“这闺女她爹。”图将
军指了指站在一旁可怜巴巴的秀儿。一看到秀儿那可怜巴巴的眼神,警察低下头沉
思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这时我们看到他的眼圈红了:“闺女,你可要有心理准
备。”“叔,您尽管说,我给您磕头了。”说着,秀儿突然跪了下来。“闺女,你
这是干吗呀?”警察急忙躬下身去拉秀儿,可秀儿死活都不起。“唉……”警察叹
着气,一边说一边流泪,“我听说,这个村子的苦力没有一个活的,全死了,连尸
首都没地儿找,日本人怕走漏了消息,像我们这样的中国警察半个月就换一批。我
也是交接的时候听说的,前一拨儿警察对我说,兄弟,这件事咱一定要传下去,不
能让日本人给隐瞒了。”“大哥,您是好人。”图将军也流着泪。
秀儿流着泪趴在雪地上,要给警察磕头。警察立马蹲下身子,不让秀儿磕。
“闺女,要磕你就朝你爹住的这个村子磕吧,这里都是冤魂啊。”警察哭得更厉害
了,“他们告诉我,日本人根本不给这里的苦力治病,只要传染上了霍乱就拖到西
边的万人坑埋了,日本人根本不把这些苦力当人。”
秀儿趴在路障前的雪地上,头朝着村子。“爹……女儿来看您来了……”秀儿
冲村里哭喊着,好像她真的看到了她爹。然后,她把头向雪地里磕去。扑通……我
听到秀儿的头磕在雪地上的声音。磕完头,秀儿抬起身子,却不站起来。“闺女,
起来吧,雪地上多凉呀!”图将军劝道。“我想给我爹唱一段。”秀儿回答。“好
闺女,唱吧。”图将军抹着眼泪。“数年未见双亲面,恨秃驴将我母陷塔间。也曾
上本奏圣主,拆毁雷峰塔救孤残。圣上不准难除害,眼见母子不团圆。状元哭的泪
不止,坐靠棹案如梦间。”
秀儿唱的是《祭塔》,说的是白娘子白素贞被法海压在雷峰塔下。二十年后,
她的儿子许仕林状元及第,听说母亲的事后,到雷峰塔下哭祭母亲。秀儿就这样跪
在雪地上唱着。天地间,所有声响好像都被秀儿的声音压住,风也停了,只有秀儿
的声音在我们的四周环绕。一炷香的工夫,秀儿唱完了,她默默地站了起来。
“唐山兄弟……”突然,我听到图将军也冲着村子喊,“咱哥俩在刘家见过面
儿,当时忙,没跟你搭上话……”秀儿和我都愣住了,我们都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唐山兄弟,你嫂子她死得早,没能给我留下一儿半女。你和秀儿要是不嫌弃我,
从今往后,秀儿就是我闺女,你放心,我不会让秀儿受半点委屈。你安心地去吧…
…”图将军喊着。秀儿哭着再次跪了下来,这一次是跪向图将军,她的嗓音已经嘶
哑:“爹……”
又起风了,雪花再次飘落,飘落在我的脸上,立刻融化为水,我已分不清那是
水还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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