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父亲在槽厂做生活。
槽厂就是民间造纸的作坊,一道班是两份活儿,三个人做:一人管派料,两人
管做纸,轮流做。父亲管的是派料的活儿。这是个力气活儿,也是个早活儿,每天
必须五点钟起床,六点钟开工,把成捆的毛料捣成糨糊一样的纸浆,这样才能做纸。
做纸的师傅关银和关林是七点钟上班,如果这时父亲还没有把料派好,关银和关林
就会不高兴。以前,关金没当干部时,不高兴也就不高兴,顶多在心里骂父亲两句。
后来关金当上副队长,掌管槽厂后,关银和关林不高兴,就会向关金反映。关金是
关银的亲兄弟,又是关林的堂兄弟,不管关银来反映,还是关林去反映,他都是一
句话:
“回去跟日本佬说,今天扣掉两分工。”
父亲从早上六点钟开工,到下午四点钟收工,出十个小时工才得十分工分,稍
微迟到一下就扣掉两分,心里疼得很。关金第一次扣父亲工分时,父亲不服气,跟
他大吵。
父亲说:“你凭什么扣两分,就算我迟开工一个小时,也只能扣一分。”
这是对的,父亲提前一个小时派料,料不能按时派好,顶多只能算迟到一个小
时。一天干十个小时得十分工,一个小时当然只能扣一分工。这个算学很简单,谁
都会算,当时我才一年级都会算。
但是关金说:“你料不派好,人家做纸的开不了工,要等你派料,这不是浪费
人家时间嘛。你迟一个小时,又浪费人家一个小时,不就是两个小时,不就是两分
工?”
听起来关金说得也有道理。
他有道理,又是副队长,怎么吵得赢他?只好活活被扣掉两分工。
母亲知道了,比父亲还心疼,一夜都没睡着。倒不完全是因为心疼睡不着,母
亲是怕父亲又睡过头。六点钟出工,五点钟必须起床,打鸣的鸡都还在睡觉呢,家
里又没闹钟,是很容易睡过头的。
这一夜,母亲一直熬到五点钟,把父亲叫醒,送走了,才睡了一会儿。醒来,
母亲就上了路,走了二十里山路,去了外公家,把外公的闹钟偷了。是真的偷,不
是假的。我们外婆是我妈的后娘,你如果跟她好好讲道理,就是把天讲破了,她也
不会把闹钟给我们家,哪怕是借。
父亲说:“就是亲娘也不一定肯给,这不是一只鸡,这是闹钟,是一只铁鸡,
谁晓得要多少钱呢,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就是说,只有偷。
爷爷说:“既然是偷的,就要给它找个藏的地方,万一亲家母来找呢?”
父亲说:“这每天都要用的,藏哪里好呢?”
爷爷说:“这么大的房子,哪里不能藏?”
父亲说:“房子大有什么用,你总不能把它藏到屋顶上去吧。”
是啊,偷闹钟就是要靠它来叫父亲起床,不放在房里管什么用。最好放在床头,
人睡觉伸手拿得到。这样的地方,又要避开人眼睛,不好找。最后父亲找了个地方
:爷爷的夜壶!这地方绝了,我们都没想到,外婆更没有想到。
事实上,外婆第二天就赶来我们家找闹钟,她笃定丢失的闹钟在我们家,而且
笃定自己一定能找到。找到了,肯定拿走,不用说的。外婆是个凶巴巴的老太婆,
吊着一双贼溜溜的三角眼,不爱说话,说话就是骂人。她骂外公是狗,我妈是狗,
我爸也是狗。如果三个人都在一起,为了区分开,她骂外公是老狗,我妈是死狗,
我爸是野狗。总之,都是狗,只有她自己是人。
那天,她就是一边死狗啊野狗地骂着,一边从楼上找到楼下,从被窝翻到箱子,
从跳板上寻到床底下。她看见了夜壶,就在床底下,像只癞蛤蟆一样蹲着。我以为
这下完了,但外婆认出这是一只夜壶后,马上捂住鼻子退开,好像闻到了一股扑鼻
的尿臊味,臭死了。
嘿嘿,其实昨天晚上父亲才用开水把它泡过,又用肥皂洗了,怎么可能臭呢。
臭是心理作用,因为夜壶给人印象总是臭烘烘的。
夜壶就是尿壶,冬天太冷,起床撒尿麻烦得很,老年人一般都备一把夜壶。
爷爷说:“人老了,女人越来越不要用了,但夜壶却越来越要用。”当然,这
些话爷爷不会跟我说,但我总是能绕来绕去听得到。
爷爷的夜壶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铁的,很重,很笨,也很傻,除了有壶嘴
外,还有一个壶盖,是长方形的,掀起盖子,刚好可以把闹钟塞进去。一般夜壶只
有壶嘴,没有壶盖的,但爷爷的夜壶就是有一个盖子,很奇怪。
有一次,我问爷爷:“为什么你的夜壶像茶壶,还有盖子?夜壶要盖子做什么
用啊?”
爷爷瞪我一眼,说:“鬼知道,你去问我爷爷吧。”
我说:“你爷爷早死啦。”
“所以我说只有鬼知道嘛。”
但是后来我姐姐这么问爷爷时,爷爷却呵呵地笑了,说这样你奶奶也可以用嘛。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寻思,如果没有这把夜壶,父亲会把闹钟藏在哪里?藏
的地方不对,外婆把闹钟搜走了又会怎样?后面的问题我觉得很严重,前面的问题
我觉得很有趣。对小孩子来说,有趣比严重更有吸引力。那一年我七周岁,刚上小
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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