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是我八岁那年冬天,刚下过雪,屋顶上还有鱼鳞似的积雪。就是这样一天,刚
当上大队治保主任的关金领着一个陌生人来到我们家。陌生人是公社武装部派来的,
关金对他毕恭毕敬,一口口叫他科长。
科长说:“我不是科长,我是科长派来的,姓吴,叫我老吴就好。”
关金说:“那怎么行,科长派来的也是领导,公社来的人都是领导。”
老吴说:“那你就听领导的,叫我老吴。”
关金傻笑着,不知叫什么,一个劲儿点头哈腰,挠头捏耳,怎么看都不大像个
人。爷爷走到他身后,对着他屁股说:“啊哟,我人老了,眼花了,刚才我怎么看
到你屁股上拖了根辫子,像个前朝的人?现在又不见了,怪了。”
爷爷是说他像条狗,拖了根尾巴。
关金当然听出爷爷的意思,骂爷爷:“你老糊涂了,瞎了眼了。”
爷爷说:“我不但瞎了眼,良心还喂了狗吃了。就是你吃的,味道怎么样?今
天当着领导的面说清爽。”
关金说:“你个老不死的,给我吃还不要吃。”
爷爷说:“你娘比我还老,要死也得她先死。”
两个人当着老吴领导的面,越骂越来劲儿,差一点打起来,让领导很生气。事
后爷爷说,他看关金带领导来我们家,估量不会有好事,所以故意当领导面跟他吵,
这样领导知道他跟我们家关系不好,就不大会相信他说我们家的坏话。爷爷哪里老
糊涂了,爷爷是老生姜,更辣了。父亲也承认,老吴领导没有欺负我们家,跟爷爷
开始铺了个好垫子有很大关系。
老吴领导戴一副黑眼镜,衣裳袖子长长的,头发稀稀的,有一半白,往后梳,
看上去像个老先生。科长派他来,是因为有人反映上去,说我父亲以前给日本鬼子
做过事——所以大家都叫他“日本佬”。这是个大事情,决定着我父亲是不是“黑
五类”的政治问题,阶级问题。
父亲问:“怎么调查?”
老吴说:“我问你答。你必须说实话,一是一,二是二,不能说假话瞎话。你
对我说假话瞎话,等于是欺骗组织,要蹲班房的。”顿了顿,又说,“我做这个调
查工作已经十几多年,经验很足的,你说一句假话我都听得出来,就是今天听不出
来,以后还可以查出来。嗳,我跟你说,今天我们讲的话要记录下来的,以后这是
白纸黑字,赖不掉的。”
说着老吴掏出一本红色笔记本和一支黑色钢笔,问关金会不会做记录。
“会,会,专门去公社学习过的。”
老吴说:“好,那你负责记录,先写上时间、地点、谈话人。然后我们说一句,
你记一句,不要漏掉,也不要添加。”
谈话是在厢房里进行的,谈话之前关金要把爷爷和我母亲,还有我和姐姐都赶
出来。母亲带着我和姐姐先出来,爷爷走到门口不同意,对老吴领导说:“我要听。
你们找我儿子谈话,我怎么不能听?”
老吴向爷爷解释:“不能听的,任何人都不能听,这是纪律,老人家,不能违
反。”
爷爷指着关金说:“他记录,我不放心,他跟我儿子吵过架。”
老吴说:“老人家你放心吧,他要记错了我撤他的职。”又对关金说,“听到
了没有你?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要检查的,你要乱记以后就别当治保主任了。”
看关金拍着胸膛保证后,爷爷才出来。爷爷一出来,关金就把门关上。关上又
打开,目的是不让我们在门口偷听,把我们赶走。但关金不晓得,我们家厢房有个
狗洞,狗洞连着弄堂,以前我们坐在弄堂里乘凉,只要挨狗洞稍为近一点,爷爷在
厢房里放个屁,我们都听得见。现在爷爷索性坐在狗洞前,我挨着爷爷坐,他们在
里面说的每一句话,哪怕他们抽烟擦火柴的声音,我们都听得清清爽爽。
“开始吧。”这是老吴的声音,“我刚才说了,有人向组织反映,你在一九三
八年曾经给驻扎在铜关镇的日本宪兵队做过事……”
我听见呼啦一声,父亲冲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着嗓门说:“谁他妈的这么
乱嚼舌头!”
“不要冲动。”老吴说,“坐下。你坐下!我重申一遍,你给我好好坐着,把
手放在大腿上,不准骂娘,不准冲动,不准伸手指我,知道吗?”
“知道了。”父亲坐下,放低声音问,“那么是谁反映的,我总可以问吧?”
“不可以。”老吴说,“今天只有我问你。你要问也得我问完了,我同意你问
才能问。”
父亲说:“现在我可以问吗?”
老吴说:“问什么,你还没有回答一个问题就想问,有没有规矩你?”
父亲说:“我没有在铜关镇给鬼子做过任何事,我只被鬼子拉去当过几天挑夫,
他们用刺刀逼着我干,我没办法,为了活命。”
老吴说:“好,就这么说。现在你说,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你被鬼子拉
去当了挑夫。”
父亲说:“就在村子南边,大树底下。那天,我一大早就上山去斫柴,不知道
鬼子进了村,我一进村就被鬼子抓住,他们正好在大树底下歇着。”
老吴问:“有多少人?”
父亲说:“十来个人,还有两匹马,一只跟小马驹一样高大的狼狗。他们拉我
当挑夫就是因为有一匹马吃醉了酒,去溪坎里吃水时发酒疯,乱跑,跌了跤,一只
前脚卡死在石头沟里,断了骨头,上不了路了。”
老吴说:“马喝什么酒?”
父亲说:“嗳,这你可以问村里人,都知道的,鬼子就在我们大树底下吃的中
午饭,把开豆腐店的阿根家当天做的两大盘豆腐和藏的两大坛老酒,还有不知从谁
家抢来的鸡啊鸭的都吃个精光。两坛老酒其中一坛就是两匹马吃掉的,我虽然没看
见它们吃,但我见它们时它们满嘴都是酒气。这你可以问他(指关金),他比我大
五岁,该见过那匹马。这马因为受伤走不了,鬼子把它丢在我们村。因为是鬼子的
东西,村里没人敢去碰它,它就一直躺在溪坎里,后来活活饿死的,死了也没人敢
去碰它。”
老吴问关金:“你知道这事吗?”
关金说:“知道。这马我见过,村里人都见过,确实是饿死在我们溪坎里的。”
老吴让父亲接着说。父亲说:“然后就这样,马躺在溪坎里不能驮东西了,鬼
子就拉我去当马使。我不肯,鬼子用雪亮的刺刀抵着我脖子,吓得我尿尿。那时我
才十五岁,还是孩子呢,能怎么样?跑也跑不了,打也打不过他们,除非不要命,
要命只有给他们当马使,挑东西。这是唯一的活路。”
老吴问:“鬼子让你挑的是什么东西?”
父亲说:“马原来驮的那些东西,主要是锅灶一套家伙,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老吴说:“他们自己烧饭吃?”
父亲说:“是。他们一路上都是自己搭灶烧饭,兴许是怕我们在锅灶里下毒吧。”
老吴说:“粮食菜蔬呢,他们也自己带的?”
父亲说:“有自己带的,也有去村里抢的。抢的都是些活鸡活鸭什么的,死的
东西一概不要,哪怕是刚杀的猪,丢在案台上还冒着热气,也不要。他们怕我们下
毒,要他们的命。”
老吴说:“你们一路上走了几天?”
父亲说:“四天。那时到铜关镇的路不像现在有公路,都是山路,绕来绕去走,
远得很呢。”
老吴说:“一路上你都见他们干了些什么?杀人?放火?抢劫?”
父亲说:“主要是抢东西,每到一个村子都抢,金银首饰,铜钱银圆,反正只
要值钱又好带的东西,都抢。抢了好多东西,一卡车都装不下。你想想,开始只有
我一个挑夫,后来有五个,还赶了两头水牛,都是给他们扛东西的。”
老吴说:“不杀人吗他们,鬼子?”
父亲说:“我只看见他们杀过一个,本来也是跟我一样,被拉来当挑夫的,第
二天夜里跑了。但没有跑成,被狼狗发现了,一个鬼子骑马追上去,把他拖回来,
绞成麻花,绑在树上,打得死去活来。第二天天亮,吃了早饭,走之前,一个鬼子
用刺刀活活把他捅死。那个惨相啊,就像在捅一个稻草人,捅了又捅,血射了鬼子
一脸,他一点都不怕,还笑,哈哈大笑,一边还舔血吃,像个畜生。”
老吴说:“既然这么畜生怎么可能才杀一个人?”
父亲说:“一路上看不到人,人都跑光了。他们像一群犯瘟病的死鬼,到哪里
人都吓跑了,村子空荡荡的,看不到人影,全是畜生,猫啊狗的,最多的是猪啊羊
啊。那些人上山前把平时养的猪牛羊都放掉了,让它们自己找活路,人很少看到,
只有个别像我这样不知情突然从外头闯回来的,都被他们拉去当挑夫。”
老吴说:“女的也当?”
父亲说:“只有在灵桥村看到一个女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我看还有点
痴呆,见了鬼子主动上来跟他们打招呼,看他们吃东西还跟他们讨。一个鬼子把狼
狗放出去咬她,把她吓得像只野猫一下蹿上了屋顶。”
老吴说:“没有碰到队伍吗?当时不是有支新四军在这一带打游击吗?”
父亲说:“就是没碰到。当时我一路上都在想,不就是十几个人一条狗嘛,我
们来队伍一定能把他们灭了。”
老吴说:“可能新四军不知情吧,也可能他们在另外的地方执行任务。”
父亲说:“我想也是。不过鬼子很狡猾的,经常夜里赶路,白天睡大觉。”
老吴说:“你再想想,一路上还有什么印象深的事。”
父亲说:“这个……我不晓得该不该说……”
老吴说:“说吧,知道的都说,不说才不对。”
父亲说:“当时是端午节前后,天已经很热,鬼子每次看见溪坎里的水湾子,
或者山里的水库,都要洗澡,脱得光光的,一点不害臊。他们还用手榴弹炸鱼,炸
弹一响,水里白花花一片,都是鱼。什么鱼都有,随便捞。有一次我看见一个小鬼
子……啊哟,我都不好意思说。”
老吴说:“说,必须说。”
父亲说:“我看见他拿一条鱼,我看不清是什么鱼,反正不是鲤鱼,也不是鲫
鱼,有点像黑鱼,但又不像,肚皮上白里透红的,身子像手臂一样滚圆,头也是圆
圆的。他把鱼的牙齿都拔掉,然后居然当着我们面,把鸡巴塞进鱼嘴里干那事,一
点不害臊,还叫我们看,跟玩似的,你说下流吧。”
老吴说:“太下流了!我活这么大还从没有听说过这种事,真龌龊,简直禽兽
不如!你们想,这种畜生要给他撞见个女的,能不撒野嘛。”
父亲说:“幸亏路上没遇见一个女的。”
老吴说:“那后来呢,他们进了城,满大街都是女的。你们想想,当时中国有
多少妇女被鬼子强奸,这个是非常好的证据!继续说,还有什么?”
父亲说:“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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