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其实还有,至少我听父亲说过,鬼子进城后把那两头水牛宰了,吃了。爷爷说,
水牛是每个村庄的宝贝,良心最黑的人也不会杀水牛吃。还有,一天下大雨,他们
在一座关帝庙里躲雨,鬼子把那些菩萨都砸烂,木头做的就当柴火烧饭。爷爷说,
大慈大悲的菩萨是不好亵渎的,鬼子把它们砸了烧火,简直该遭天杀。还有,鬼子
那条大狼狗,父亲说它当时正怀着小崽子,肚皮圆鼓鼓的,每天要吃几斤肉,而父
亲一路上都没吃过一块肉,比一个狗屁都不如——父亲就是这么说的。还有,还是
那只大狼狗,有一天吃饭时,喷香的肉香把村里好几条土狗吸引来,跟大狼狗抢着
吃,一个鬼子拔出大洋刀把几条正在埋头吃的土狗都一一砍了,劈了,像劈柴一样。
爷爷说,自从盘古开天地,老天都从不打骂在吃饭的人,要杀要剐该等它们吃完了
再说,鬼子心里头根本没神灵,下辈子投胎只配当牛做马。
这些事情父亲多次跟我们讲过,在萤火虫漫天飞、蟋蟀唧唧叫的夏夜,父亲经
常坐在天井里,摇着芭蕉扇,讲着这些事。不知为什么今天他没讲,我想会不会是
因为老吴领导审问他,他紧张,忘记了。我也经常这样,平时记得清清爽爽的事,
只要老师在课堂上把我叫起来问,我什么都讲不出来,全吞进肚子里去了。爷爷因
此常说我是“洞里猫”,在家数得了芝麻,出门连冬瓜都数不清。不过,鬼子跟鱼
干那事,父亲倒从来没跟我讲过,我听了也不觉得有什么意思,该是大人家的事情
吧。
爷爷说:“大人和小孩是两种动物,小孩是地下的蚯蚓,大人是地上的毒蛇。”
现在,在地上坐久的爷爷好像累了,受凉了,站起来跺脚,跺完脚又把我叫到
一边,让我给他捶背。狗洞太低,地上有雪水,寒气太重,爷爷老骨头了,在地上
坐那么久,背脊骨发冷。爷爷说,人老是从腰上开始的,他让我使劲儿捶。可离狗
洞一远,屋里的声音不大听得清爽,所以刚捶一会儿,爷爷又回去坐在狗洞前,把
耳朵对着狗洞,眯着眼,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我跟着在爷爷身边坐下,声音又钻
进耳朵。
“那个……”老吴好像在抽烟,说话吞吞吐吐的,“现在你说说城里边的事,
那个……到城里后你怎么了,还跟鬼子在一起吗?”
父亲说:“到城里后我就跟鬼子分手了。”
老吴说:“哪一天分手的?”
父亲说:“就那一天,我们把东西扛进一栋楼里,鬼子就赶我……们走了,水
都没给喝一口。”
老吴说:“不对吧,有人反映你还留在鬼子军营里给他们做事。”
父亲叫起来:“鬼扯!谁这么胡扯淡!鬼子把我们中国人都看成贼,怎么可能
留在军营里,做梦!”
老吴说:“别激动,有话好好说。你说鬼子军营里没有中国人,这不是事实,
据我了解当时鬼子军营里有不少中国人给他们做事。”
父亲说:“他们是汉奸!”
老吴说:“是啊,现在有人就反映你是汉奸,给鬼子做事。”
父亲说:“谁说这话要遭雷劈!我是汉奸,笑话!我那时才十五岁,夜里还尿
床呢,能做什么事?城里那么多人,鬼子凭什么非挑我?要轮也轮不到我。当时我
们有五个挑夫,其他四个都是大人,要留下做事也该是他们,怎么轮得到我?我连
洗衣烧饭都不会。”
老吴说:“你晓得,我今天不是代表个人,而是组织,对组织必须要忠诚,欺
骗组织就是无产阶级革命的敌人,人民的敌人。你能保证你说的都是实话吗?”
父亲说:“我保证。如果我有说一句假话让天打我,雷劈我!”
老吴说:“如果你说假话,不是天打,也不是雷劈,而是革命专政你,把你打
成‘黑五类’,让你做牛鬼蛇神,做不了人。”
父亲说:“我可以向革命组织保证,我绝对没有说假话。”
老吴点了一支烟说:“那么好,你自己刚才也说过,你们进城时是端午节前后,
天很热,可你回到村里时是什么时候?据我们了解是中秋节后,天已经凉快下来,
这么长时间你在哪里?在干什么?我再提醒你,必须说实话。”
父亲好像是笑了一下:“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我在城里,开始几天在讨饭,后
来在一个理发店做事。我当时是从山上砍柴回来被他们拉走的,身上一个铜板都没
有,怎么回家?路上要走几天呢。所以我先在城里讨饭,想等攒好几天的饭再上路,
否则要饿死的,当时乡下看不到人。然后有一天就讨到那家理发店,师傅是个灵桥
人,他看我可怜,把我留在店里做事,打扫卫生,去江里拎水,给客人洗头,后来
也教我手艺。但没教几天,师傅出事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反正一天
晚上他头破血流地回到店里,急急忙忙地带了些东西就走了,走之前交给我几块钱,
让我在店里等三天,等不到他回来我也走。我等了三天不见他回来,又等了三天还
是不见。想再等,房东来催讨房租钱,我只有几块钱,不想给他,就逃走了,然后
就回来了,走了三天。”
老吴说:“以后你见过他吗?”
父亲说:“你是说我师傅吗?没有,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老吴说:“人死无对证,你不是在说故事吧?”
父亲说:“我对天发誓,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只要有一句假话你就专政我。”
老吴说:“不是我专政你,是组织,是人民,是无产阶级革命。”
父亲说:“反正不管是谁,人在做,天在看,我没有说假话,说假话就专政我。”
老吴说:“好,今天我代表组织就问到这里,现在你先出去一会儿,待会儿我
再叫你。”
父亲说:“你有事问我别问他,他不会说我好话的。”
其实父亲出去后,老吴没有问关金什么话,只是检查了他做的记录。毕竟是去
公社练过的,关金做的记录得到了老吴表扬。老吴说,记得不错,但有些错别字。
关金说,哪些是错别字?你教我来改。老吴说,给我笔,我改,你看着就是了。他
们改了几分钟错别字,又叫父亲进去。门开着,爷爷带着我趁机跟进去,老吴并没
有赶我们,我看到老吴手上捏着好几页记满字的纸,像个刚收了作业的语文老师。
老吴把几页纸递给父亲,问:“识得字吗?”
父亲说:“不多。”
老吴说:“那就算了,我看了,记的都是对的。”说着掏出印泥盒,要父亲摁
手印。
父亲蘸了印泥,却没有马上摁,手扬在半空中,犹豫着。
关金催他:“摁啊,日本佬。”
父亲反而放下手,盯着老吴看。
老吴说:“你什么意思?”
父亲问老吴:“你已经调了查,现在请你给我下结论,我是不是日本佬?”
老吴说:“照你讲的看,你给鬼子做事是被迫的,没有受过鬼子的贿赂,不能
算给鬼子做事。”
父亲对关金说:“听到了没有,你反映的是错的,以后别叫我日本佬。”
关金说:“你把话说清楚,谁反映你了?”
父亲说:“狗反映的,我被狗咬了。”
关金说:“那你讲谁是狗?”
父亲说:“我怎么知道,只有狗自己知道。”
老吴看父亲和关金红了脖子,连忙批评说:“吵什么吵你们?事情还没完呢。”
他对父亲说,“你先别起劲儿,摁了手印再说。”父亲摁了手印,他又指着记录对
父亲说,“这是你说的,你说的是不是事实我回去还要调查,最后还要向领导汇报。
真正结论要领导下,领导会给你一个公正的结论的。”
父亲问:“领导什么时候给结论?”
老吴说:“有结论我会通知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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