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送走老吴和关金,父亲像刚跟人打了一架,很累的样子,坐在厢房里,一动不
动,屋子里一丝声音都没有。我看见汗水从父亲头发里冒出来,顺着额头流下来,
流进眼睛里,又流出来,像眼泪。我给父亲茶杯里加满开水,父亲轻轻摸着我的头
说我乖。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叫我感到好奇怪,好像父亲变成了母亲。
吃晚饭的时候,爷爷说:“这个领导不错,眉毛里有颗痣,是个善人。”
父亲说:“可他不是真正的领导。”
爷爷说:“不管谁是领导,都是要讲事实、凭道理的。”
父亲说:“也不知是谁反映上去的。”
母亲说:“八成是关金。”
爷爷说:“就是关金,不会有第二个人。”
母亲说:“都是你们自己不好,老是嘴巴不饶人,得罪了他。”
爷爷说:“有些人你活着就是得罪他。这就是小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父亲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结论。”
爷爷说:“这就要你去跑,去催。领导都忙得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想到你。”
父亲熬了一天,就跑去公社问情况。连着跑了好几次,每一次回家来脸色都很
难看,像出殡回来,脸上挂一层霜,谁看了心里都发冷。直到冬至前一天,我们一
家人都围着八仙桌在忙着做过节的米饼,老远听到父亲用嘴巴敲着锣鼓,唱着《打
金砖》的戏文。那天正好刮大风,下大雪,我们关着大门。爷爷叫我快去开大门。
我打开门,顿时看见一个人浑身雪白,像个野人,又像头野兽一样,朝我扑上来,
一把将我举过头顶,用嘴巴敲着锣鼓,呀呀呀地冲进堂前屋,见谁喊谁,像只喜鹊。
爷爷说:“拿到结论了?”
父亲大声说:“拿到了!”
爷爷问:“怎么说的?”
父亲把我放下,从胸膛里挖出一只信封,又从信封里抽着一页纸,交给爷爷。
爷爷读过三年私塾,识得不少字,能看报纸。他一边看着,一边似乎也变成一只喜
鹊,笑逐颜开地对我们说:“盖着大红公章,值钱的!”
母亲问:“上面写什么了?”
父亲说:“你不识字,给你看了也没用。”
母亲说:“那你可以跟我说啊。”
爷爷对我母亲说:“跟你说不说无所谓,关键是要跟村里人去说。”掉头对父
亲说,“我们要让村里每个人都知道,公社给你下了结论,你不是日本佬,以后谁
叫你日本佬就撕谁的嘴。”说完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塞进自己胸膛里,“就放我
这儿,我要证明给人看。”
以后,爷爷逢人必摸胸膛,把信挖出来给人看。老是重复,可能把他自己都搞
烦了,有一天他突发灵感,顶着寒风去了公社。爷爷年纪是老了,但身子骨还是很
硬朗,走路昂首阔步,一点也不慢。从公社回来,他一下从胸膛里挖出两封信,一
封崭新的,一封旧的,有皱褶。
原来爷爷去公社找到老吴领导,照原样又开了一份证明,照样是盖了大红公章
的。爷爷说:“我讲的不错,老吴领导眉毛里长痣,是个大善人,给我办了事烟都
没抽我一根,还递给我两根,真是好领导。”
爷爷把新的那封交代母亲,要她保管好,旧的那封依然自己留着。第二天我去
上学,经过祠堂门口,看见好几个人在看大字报,其中有我二姐,她叫我过去:
“你来看,这是爷爷写的大字报。”
我过去看,看到一张新贴的大字报,上面贴着公社给我父亲的那份老证明,下
面是爷爷用毛笔写的一段话。我才读一年级,很多字不认识,二姐比我大三岁,读
四年级,所有字都认得。她一个字一个字读给我听。我觉得这些话都是爷爷以前在
家里说过的,不新鲜,反正就是那个意思:现在公社出了证明,我父亲跟日本佬没
一根毛关系,以后不准人再叫我父亲日本佬,谁叫他要撕谁的嘴巴,等等。
二姐说:“爷爷有个字写错了。”我问哪一个,她伸手指给我看,“呶,就它,
‘撕嘴巴’的‘撕’,爷爷写成斯大林的‘斯’,笑死人了。”
一路上,我和二姐都在为爷爷也犯小学生的低级错误笑个不停,像两个神经病。
其实,那段时间我们家每个人都在笑,尤其是爷爷,笑得闭不拢嘴。父亲终于
跟日本佬脱清关系,他心里怀着一窝喜鹊呢。爷爷说:“我这几天夜里做梦都在笑,
经常把你奶奶吵醒了。”我说:“奶奶不是早死了。”有时候我觉得爷爷挺糊涂的,
净说瞎话。爷爷说:“有些人死了还活着,像你奶奶一直活在我心里头,梦里头;
像关金这样的人,虽然活着却已经死了,因为他不像人,像鬼,老是害人。”
爷爷其实一点没糊涂,他每天坐在祠堂门口乘凉、享太阳,村子里的事情比谁
都知晓得多,包括关金对父亲做的那些狗头狗脑的事。爷爷认为,我父亲是脾气像
日本佬,而关金是心思像日本佬。
“心像才是真像。”爷爷说,“关金才是真正的日本佬,心肠大大的坏。”
有一段时间,爷爷对谁都这么说:关金是日本佬,是日本佬投胎的,满肚皮都
是日本佬的蛇蝎心肠。只要提起关金,他从不说关金,而是说日本佬。那段时间,
爷爷有个梦想,希望村里人都跟着他叫,把日本佬的绰号转嫁到关金头上。但关金
是大队干部,治保主任,大多数人都畏惧他,爷爷叫了个半死,不灵光,跟他的人
寥寥无几。
爷爷说,他的梦想像溪坎里的水,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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