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燕子来了,衔着泥,在我家屋檐下筑屋、下蛋、孵出小燕子。小燕子长大了,
在我家屋顶上练飞行。冬天来了,树叶都往地下飞,燕子们都往天上飞,飞过横岭,
飞向遥远的地方。
燕子又来了,又衔着泥在我家屋檐下筑巢的时候,有一天,关金发神经似的,
没踏进我家大门就大声嚷嚷:
“日本佬!日本佬!”
他这么嚷嚷时,我都没想到是在叫我父亲,因为自爷爷贴出大字报后已经基本
上没人这么叫我父亲,只有母亲,有时被父亲粗暴的脾气惹急了才会骂他日本佬。
“日本佬!日本佬!”关金叫了又叫,声音越发地大,好像真的犯神经病了。
“你叫死啊!”爷爷从厢房里出来,看到关金狠狠地骂他,“你才是日本佬!”
关金嘿嘿笑,对爷爷说:“日本佬他爹,你出门去看看,谁来了,都带枪的!
你个老不死的,你儿子完蛋了!”
没等爷爷走到门口,武装部的老吴领导已经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陌生人
:一个挎手枪,一个扛长枪,他们身后又跟着一群村里人。老吴问爷爷我父亲在哪
里,父亲正好蹲完茅坑回来,一边还系着裤腰带。老吴见了,对挎手枪的人说:
“科长,就是他。”
科长对扛长枪的人手一挥:“带走!”
爷爷上去拦,科长拔出手枪,对他说:“靠一边去,否则我把你一起带走!”
爷爷胆子太大了,居然对着枪上前一步,挺起胸脯,威风地说:“你要带走我
可以,但不能带走我儿子,他下面有五个崽子。”
科长反而软了口气,放下枪说:“老人家,你不要害他,你儿子犯了大罪,你
不要再给他加罪,罪加一等,命都要没有。”
爷爷说:“他犯了什么罪?”
科长说:“天大的罪!带走!”
爷爷还想阻拦,被好多人拉开,他们都是跟着两支枪来的,有我姑夫、姑姑、
我父亲的堂兄弟等。他们死死抱住爷爷,还捂住他嘴巴,不准他叫。我看着爷爷的
脸色由涨红变成发白,又变成发紫,同时眼珠子越瞪越大、越来越白,后来脖子一
硬,闭了眼,昏过去了。等爷爷醒过来时,父亲早已被科长他们铐上手铐带走,据
说还是坐小汽车走的。
这天晚上爷爷一直坐在堂前屋里没有睡觉,一会儿对祖爷爷说话,一会儿对祖
奶奶泣哭,一会儿又骂奶奶,怪她没有保佑好儿子。第二天,爷爷去找村子东头的
瞎子,要他算一算我父亲的前程。瞎子问清情况,根据带走的时间、铐手铐、坐小
汽车等情况,认定我父亲凶多吉少。
爷爷说:“你算一算,他现在在哪里。”
瞎子念一通经,拨一通手指头,说:“在东南方向,五里路左右的地方。”
爷爷说:“这不是公社嘛。”
瞎子说:“是的,在公社,关在一间铁屋子里。”
爷爷问:“怎么才能救他?”
瞎子说:“铁属金,金生火,火属阳,要用阴去克它。男为阳,女为阴。找个
女人去救他,男的别去,去男的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所以后来爷爷一直没去公社看父亲,去的是我母亲和姑姑。她们一次次去,给
父亲带去了衣服、鞋子、脸盆、毛巾、肥皂、干粮、香烟等;给看押父亲的人带去
了老酒、米酒、鸡蛋、大公鸡、老麻鸭,包括那只闹钟。反正家里值钱的家伙都带
去了,可就是无法带回来父亲。别说带回来,连面都见不上。父亲被关在公社附近
的一个地下防空洞的一间屋里,不是铁屋子,但有铁门、铁窗——瞎子先生说,这
也算铁屋子。母亲和姑姑每次去,都只能走到防空洞门口,那里始终有人守着。据
说,父亲的罪跟日本佬有关系,到底是什么关系,谁都说不清。
父亲被抓走后,我们家每个人都成了哑巴、幽灵,没有声音,家里经常死静死
静,只剩下老鼠和燕子发出的声音。燕子在白天出声,绕着屋檐上下翻飞,闻风鸣
叫,不亦乐乎;老鼠在夜里闹腾,上蹿下跳,钻箱越柜,肆无忌惮。那段时间,我
觉得我们家的日子已经停下来。
爷爷说:“我们家的日子长了刺,吃水都要卡喉咙。”
母亲说:“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光能结束。”
爷爷说:“熬吧,他回来就好了。”
母亲说:“他还能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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