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回是回来了,可是……
怎么说呢,父亲回来的样子太丢脸了!他被剃成大光头,胸前挂一块大木牌子,
上面打着红叉叉,还写着什么“反革命分子”、“汉奸”、“卖国贼”。这些字我
还认不全,是我们班主任喊口号时,我听出来的。我们班主任是上海知识青年,演
过《红灯记》里的老奶奶,普通话讲得呱呱叫,每次村里开大会,她总是在台上领
头喊口号。那天上午,上完最后一节课,她说:
“今天下午村里要开批斗大会,不上课。”
下午,关金一直在广播里喊,要大家去祠堂里开批斗大会。我不知道被批斗的
人是我父亲,专门赶去看,看到戏台上坐满一排领导,听说都是公社来的干部,我
们班主任坐在最边上,她换了衣服,穿一件绿军装,胸口戴着一枚跟汤碗一样大的
毛主席像,手臂上箍着红袖章,看上去英姿飒爽,像海岛女民兵海霞。
来开会的人像汛期的鱼一样,一拨拨来,很快祠堂里人多得要死,闹哄哄的,
比演戏时还多。我们小孩子都被挤到空中,有的爬在横梁上,有的架在大人肩膀上。
我就坐在姑夫的肩膀上,姑夫又站在台阶上,虽然不在正中间,但高度绝对有优势。
在我们班主任一阵振臂高呼的口号声中,两个端枪的人押着一个大光头,从后
台冲到前台。从我的位置看过去,大光头没有手,只有一只肩膀,肩膀上勒着一根
粗麻绳。手其实被反剪在背后。我也看不到他身子,因为大木牌把他身子全挡掉了,
只露出膝盖以下的半条小腿。但很快小腿也看不到,因为押他的人用枪托砸他膝窝
子,他不得不跪下去。他跪下去时我高兴地叫了一声,好像我们胜利了。但就在这
时,我一下子认出他就是我父亲!
父亲什么都变了,头发光了,两颗门牙不见了,两只耳朵出奇的大,两个腮帮
子深深地凹进去,像两个陷阱,可以填两个鸡蛋……我确实已经无法认出他来,可
我认识他的目光,那是我最初看见的“两道光”。
“爹——!”
我喊了一声,可声音只在血液里流,没有流到空气里。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和
羞愧,把我变成了废物,话都说不出来。我像被丢进黑黑的冰窟里,又像是在熊熊
烈火中,难过得恨不得立即死掉。我也愤怒,愤怒得像浑身长满刀子,恨不得杀死
身边所有人,包括父亲,包括我们班主任、校长、同学,全部人,一个不剩,通通
死光。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反正我感觉自己已从姑夫的肩膀上飞走,仿佛是
钻到了他肚皮里,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爷爷说:“人生无常,苦有常,做人是最罪过的,活着就是受罪。”
以前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这一天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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