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以为父亲从此不会再回来,他有那么多罪,那么多人恨他,谁会饶过他?一
定会被枪毙。可是,母亲刚开始烧夜饭的时候,父亲突然被一阵锣鼓声带回来了。
听说开完会,公社来的领导都走了,把父亲交给关金,关金押着他在全村敲锣打鼓,
游行一圈,最后来到我们家。关金替我父亲解开绳子,一边对我爷爷说:
“我告诉你,你儿子现在是真正的日本佬,本来要去县里坐班房的,考虑到他
有五个孩子才饶过他,安排在村里服刑。村里服刑,必须接受我管制,我要管制不
好,政府就要把他收回去坐牢。所以,今后他必须听我的,不能乱说话,不能乱跑
动,每天早上要给村里打扫卫生,每天晚上要向我请示汇报。”
爷爷说:“那他就是‘五类分子’了?”
关金说:“是的,今后他就是‘黑五类’。不但是‘黑五类’,还是‘黑五类
’里最最黑的那类,‘地富反坏右’里他一下占了两类,又是‘反革命’,又是‘
坏分子’,本来笃定要去坐牢,政府看他上有老下有小,宽大他了。”
爷爷问:“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关金说:“这你问他,我说还替他害臊,太不是东西了!”
爷爷没有马上问,晚上也没有问,因为父亲太累了,又累又饿,吃完夜饭就上
楼去睡觉了,一睡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吃夜饭时才起床。吃完饭,爷爷把父
亲一个人叫到厢房里,闭了门。我猜爷爷是要问父亲犯罪的情况,我也想知道,就
躲在门口偷听。开始父亲不理爷爷,只管他问,只管抽烟,烟雾从门缝里溜出来,
熏得我流眼泪。后来爷爷不问了,父亲反而冷不丁冒了一句:
“我救了一个日本佬的孩子。”
“什么?”爷爷好像没听清楚,“你说救人,救谁?”
父亲说:“一个日本佬的孩子。”
爷爷说:“怎么你会去救日本佬的孩子?在哪里?”
父亲说:“就在县城。”
爷爷说:“什么时候?”
父亲说:“给他们挑东西进城后。”
爷爷说:“你进城后不是在理发店嘛,怎么会去救小鬼子?”
父亲长长地叹口气说:“我其实一直被鬼子留在军营里。”
爷爷说:“这怎么可能,你上次跟老吴说我听到的,当时你们五个人,挑完东
西都被赶出了军营。”
父亲说:“他们把我留下了。”
爷爷说:“什么?你留下?那你怎么会愿意?”
父亲说:“不愿意有什么用?不愿意等于找死。”
爷爷说:“这就是……你上次同老吴说的不是实话?”
父亲说:“嗯。”
爷爷说:“那你现在跟我说实话,你给鬼子做什么了?”
父亲说:“开始是养马,后来那只狼狗下崽后又去养狗。”
爷爷说:“你就不会跑吗?畜生还管得了你?”
父亲说:“怎么跑?他们有马,还有摩托车,跑多远都追得上。追上就是死。”
爷爷说:“那养马养狗又怎么会去救什么人?”
父亲说:“是个男孩,刚好十岁,平时在上海读书,后来放暑假,就去那里玩。
当时我正好在养狼狗,他经常来看小狼狗,我们就认识了。”
爷爷说:“然后呢,接着说啊。”
父亲说:“有一天,我们去江边给狼狗洗澡,他不小心掉到江里去了,他不会
游水,我把他救了。”
“呸!”爷爷说,“缺德!什么人不救去救个小鬼子,你就不能看他淹死?”
“那我也得死,”父亲说,“他是个大官的孩子。”
“呸!呸!”爷爷明显火了,骂,“他妈的,官越大杀死的中国人越多,淹死
他才好小鬼子!”
父亲不吭声。
爷爷又骂:“我真替你害臊,什么好事不做去做这缺德事,咱们村里一只狗都
知道,天下没有比东洋鬼子坏的人,他们杀死了多少中国人,抢了我们多少东西,
糟蹋了我们多少女人。你总不可能没听说过吧,就我们隔壁村,有个女的,鬼子进
村时脚崴了,来不及逃,就被鬼子强奸了,后来生出个小鬼子,要说那也是她骨肉,
可她硬是把他活活掐死,丢进粪坑里。这才叫有骨气!有种!解恨!哪像你,我怎
么听都觉得害臊。早知道这事也不要政府来查,我会去跟政府说的,你居然还跟政
府撒谎,真不要脸皮啊!要我说,政府根本不要宽大你,就去蹲班房,死在班房里
才好。”
爷爷越骂越生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一边仍是不停地
骂父亲,也骂自己,骂着骂着哭起来,听起来很伤心的样子。我连忙去叫母亲。母
亲给爷爷端来茶,一边说着安慰他的话,一边使眼色叫父亲走。父亲刚跨出门槛,
被爷爷发现,又被叫回去。爷爷把我和母亲赶出来,只留父亲在屋里,又关了门,
开始审问父亲。
爷爷说:“我问你,政府怎么会知道这事的?”
父亲说:“他托人在找我。”
爷爷说:“谁?谁在找你?”
父亲说:“就是他,我救的人。”
爷爷说:“他在哪里?现在?”
父亲说:“我也不知道,应该就在他们国家。”
爷爷说:“他托谁在找你?”
父亲说:“我也不知道,肯定就是这人向政府揭发了我。”
爷爷说:“揭发得好!我要早知道也会揭发你的。只要是中国人都会揭发你,
这叫什么事,丢人哪!”
父亲说:“你不要把他想那么坏,听说他还托这人给我捎来好多钱。”
爷爷说:“钱呢?”
父亲说:“政府没收了。”
爷爷说:“没收好,鬼子的臭钱我们家不要。”
父亲说:“我也是这么说的。”
爷爷说:“可你刚才还说他是好人,什么好人?东洋鬼子没一个是好人。龙生
龙,凤生凤,老鼠生来就是打洞的,东洋鬼子生来就不会对我们中国人好。”
父亲不说话。
爷爷说:“真不知你中了什么邪,会做这种缺德事,今后我们可怎么做人。”
父亲说:“我改造好就好了。”
爷爷骂:“好个屁!你知道你现在成什么人了?五类分子!牛鬼蛇神!不是人!
今后我们都做不成人啦!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欺负我们,什么好事都轮不到我们,
只配给人家当牛做马,女儿嫁不出去,儿子讨不到老婆,死了还要被人骂八辈子。”
爷爷越说越来劲儿,越生气,对父亲大声嚷:“人做到这份上,还不如死,死
了眼不见为净,活着是活受罪。真没想到,我一辈子要强好胜,一辈子堂堂正正,
走在弄堂里连一只狗都敬我三分,到死了还要背一口黑锅,活得猪模狗样,任人欺,
遭人骂,明的骂,暗的咒。你说,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早死早好。”
父亲说:“别说了,你吃口茶吧。”
哐一声,爷爷把杯子打掉在地,骂:“我肚子里全着气,连一口空气都吞不下
去,还吃什么屁茶,你吃吧,就像狗一样去舔。”
刚才母亲一直和我一起在门外守着,这会儿母亲听到爷爷砸碎杯子,连忙进去,
把父亲推出门,自己则留在屋里收拾散落在地上的杯子碎片,一边劝爷爷不要生气。
母亲说:“爹以前不是常说,世上没过不去的坎,会过去的。”爷爷说:“这回过
不了了,天塌下来了,我们翻不了身了。”说着走出厢房,去了堂前屋里。爷爷从
我身前走过时,没有理睬我,我呆呆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进堂前屋,觉得他比以前缩
小了好多,好像刚才在厢房里他一直在被开水煮着,煮熟了。
然后爷爷一直待在堂前屋里,坐在祖爷爷、祖奶奶和奶奶他们遗像前。我去睡
觉时,经过堂前屋时,听到爷爷在哭,幽幽地,伤心地,好像一只小猫在寻妈妈。
我上了楼,哭声还在耳边,上了床,哭声还响着,好像它已粘在我耳朵上,像一抹
浓鼻涕。
可能是因为耳朵边粘着这哭声,我怎么也睡不着。我睁着眼,看着月亮升起来。
月光如水一样从窗洞里灌进来,铺在谷柜上,照亮一层厚厚的灰尘。有一阵子,父
亲的鼾声盖过爷爷的哭声,我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一睡着,我又听到爷爷的哭
声,在梦里,哭声越来越大,把我耳朵都胀破了。我就这样醒来,然后好久也睡不
着,看着月光一丝丝爬上床头。
在我快要又睡过去时,楼下突然传来嘭的一声,接着听到爷爷啊哟一声,好像
他摔倒在了天井里。我连忙起床,爬上窗洞,往楼下天井里看,一下惊呆了!爷爷
在天井里打滚,那样子像一条刚从水缸里捞出来的大鱼……爷爷以前杀鱼,总是把
鱼从水缸里捞出来,丢在青石板上,让它不停地在地上摔打、翻滚、翻来覆去、死
死挣扎。
爷爷说:“这样杀的鱼才好吃,鱼血都钻进肉里,鱼肉才鲜嫩。”
可是……现在谁把爷爷丢在了天井里,像一条大鱼!我连忙叫醒父亲母亲,一
块冲下楼去。这时爷爷已经撕破衣裳,光着身子,奋力地在地上摔打着、翻滚着,
一边使劲儿用手抓挠着肚皮,一边啊哟啊哟叫着,好像肚皮里在着火。
“爹,你怎么了?”父亲冲上去抱住爷爷,马上说,“糟了,他喝农药了。爹,
你这是干什么啊!”说着哭着要背爷爷去医院。
爷爷抱住一根檐柱,死活不放手;放了手也不肯让父亲背上身;上了身就滚下
来,一边还大骂父亲,用脚踢他,用手抓他,像疯癫了。
没办法,父亲只好去叫医生。
父亲一走,爷爷又在地上打起滚:比刚才滚得更凶,叫得更响、更瘆人!母亲
根本无法挨近爷爷,只能手忙脚乱地跟着他打转,一边放声恸哭。母亲的号啕和爷
爷的嘶喊激烈地交织在一起,我感到我们家整栋房子都在摇晃。月亮高高悬在空中,
天井里盛满月光,我看得清清楚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又刺眼的农药味。我还
看见,农药在爷爷的肚皮里熊熊燃烧着,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把爷爷烧死。
我吓坏了,大哭,一边哭,一边想,爷爷今天把自己杀死了,像他曾经杀鱼一
样杀死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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