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振兰四十多岁,两个儿子。大儿子二十一岁,在北京打工,是做瓦工的,有一
个女朋友,两人在北京顺义租房同居,女友每年都怀孕,每年都打胎。这样已经有
几年。
一到春节,儿子就带着女朋友回家过年,女孩住在家里。儿子让母亲去女方家
提亲,提了亲好结婚,不然女孩子就要走了。每一次,振兰总是慢悠悠说道,急什
么,明年再说吧。一拖拖了三四年。老叶问,你怎么不着急?听说那女伢都打了三
次胎了。振兰说,急么事,反正是不成的,算过命了。老叶又问,你是怕花提亲的
钱?振兰说,是,我就是不想花这好几万的彩礼钱。你有钱,你不怕。老叶不言语,
跟人说,老打胎伤身,这女伢的娘老子不知几多心疼,那兰儿是心狠的。
振兰平日不下地干活儿,她家的地荒了好几年,任由老叶的丈夫王老大捡来种。
王老大热爱田地,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一概待在地里,像从前的长工,就差睡
在田畈上了。棉花水稻花生红薯,他种的样样都是最好的,玉米也比别家的高一倍,
结的苞也比别人多一半。种的菜更是吃不完,豆角丝瓜冬瓜辣椒茄子等等,老叶时
不常地总要到处送人,她谁都送,不分亲疏远近,碰到谁就塞给谁,拿去拿去,日
你娘的,不吃就全糟在地里了!
每次见到振兰出村,老叶总要对着她的背影叹道,兰儿啊兰儿啊,你婆婆要还
活着,迟早也要被你气死的。振兰爱去县城逛,县城的卤肉和蛋糕都比三店的好吃,
还有就是算命和逛服装店。那个算命的住在桥头巷,是个瞎子。上一年找他算过了,
说老公这几年有桃花运,极旺;儿子这个女朋友不会成功。
是对的。
早时老公在北京做橱柜,她也在,两人租房住,什么事也没有。去年他回家盖
房,她的表妹来帮忙做饭,结果,两人就搭上了,搭得上了锁,分不开。盖完房他
去北京再做橱柜,那表妹也跟了去。振兰这边,小儿子要回老家上初中,她也只能
回乡下,隔着千把里地干生气。人劝她,这算什么,男人单身在外,不找小姐就算
好的,何况还是亲表妹,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一路骑摩托到城里,径直去到桥头巷,原来的旧屋拆了,一幢楼正在盖着。打
听到瞎子搬到县楚剧团对面的开水间,振兰又一路寻去。瞎子不在屋里,上门算命
去了。她就坐在门口等着,一个卖光盘的走过来问她要不要,名角唱的,楚剧,有
《征东》《征西》《反唐》,振兰这才明白,原来前村后店听到的楚剧,不过是本
县楚剧团自己刻的光盘,本以为,得是大武汉的角儿才有光盘,怪不得这么难听。
见她不言语,卖光盘的又说,也有广场舞,要不要呢?十块一张。振兰不搭话,眼
梢却瞟在光盘上。卖者见了便说,要两张吧,一张广场舞,一张楚剧,两张十五块,
楚剧给公婆听干活儿不累!振兰问他有没有那个《北江美》的曲子,卖者说,《北
江美》没有,有《烟花三月下扬州》,还有个《太湖美》,也很好听很好看的,穿
个旗袍,打个油纸伞,透明的,梳个发髻,留一排刘海,舞得圆圆转转,优美的。
振兰就接过光盘,左看右看。这时瞎子回来了,她赶紧起身跟进去。
从开水间走入,又窄又长的走道一直通到最内里,越走越暗,忽然又有了黄光,
是头顶安了一盏电灯,灯是贴顶安的,用铁丝编成细网罩着,蒙了厚厚的灰尘。瞎
子走得慢,却也算走得稳当。他摸索着上了楼梯,振兰跟在他身后,也慢慢上去了。
瞎子一只眼是半闭着的睁不开,另一只眼翻着眼白,看上去有点儿滑稽。但他一言
不发,于是又有了某种威严。
振兰小声报上她的生辰八字,然后就安静等着。瞎子一时也不言语,既不见他
掐指算,也不见他翻相书,当然他眼睛看不见,翻书也枉然。这是一个隔间,没有
窗,顶上有一盏灯,没开。楼梯下方的灯光透上来,淡淡的,是强弩之末。振兰就
沉沉地坐在近于夜晚的光线里。忽然瞎子开口了,你个命是慈禧太后的命啊你个命。
这话让振兰全身一凛,紧着问,么的?瞎子说,也没么的,难不成说你要当太后?
哪有的!瞎子停了一停,这才说,太后的命是么命?享福的命,有吃有穿有玩,不
必干活儿,好命啊好命。振兰刚紧起的一身皮才又松下来,好命啊好命。算起来,
从这年起,真的是有吃有穿有玩不用干活儿。她问丈夫的桃花运要几时才了。瞎子
截然说道,两年。振兰想问问自己有没有桃花运,嘴角动了一下,却没好意思说出
来。片刻,瞎子道,大姐啊,桃花运是男人的运,不是女人的运啊。不问也罢。
出了开水间,外面阳光哗然一片。卖光碟的还等在门旁边,听见动静就抖起精
神叫道,大姐大姐。振兰挑了挑,买下了两张光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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