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父亲就是个工人,所以在得知我得从学徒干起时,他没有过多的埋怨,而是
传授了我许多做徒弟必须要有的基本素质,比如早晨上班前给师傅泡好茶水。我从
生活区的小卖部里买了一小袋茉莉花茶,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第一个来到车间,到茶
炉室打了开水。有一张四方桌是师傅独有的,黑褐色,核桃木的。它坐落在车间的
一角,桌明几净,符合师傅的风格。桌子上摆着一个鱼缸,里面养着几条凤尾。凤
尾鱼比我更早地送走了夜晚,它们在小小的鱼缸里追逐得正欢。桌子上还有一个瓷
杯子,上面画着仕女的图案,很雅致。我猜想这就是师傅的喝水杯吧。我计算着师
傅到的时间,她乘坐的班车从市区到厂区大概四十五分钟,从厂门口走到车间需要
十分钟,这样算下来,她到达车间的时间基本是固定的,八点半。我提前五分钟泡
好了茶,不住地向车间外张望。终于看到了师傅,她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那种明
亮的蓝色在色调单一的院子里很轻盈很显眼,像是缓缓飞过的燕子。换好了工作服,
她坐到了桌子前的藤椅上,先看了看鱼缸里的鱼,我急忙把泡好的茶递到她手里。
她接过来,看了看,扑哧一声笑了,她说:“我不喝茶,只喝茉莉花。而且,这也
不是我的喝水杯,它不过是给鱼缸添水用的。”她停顿了一下,“这样吧,你单身,
也没什么事。你以后就替我打理一下我家里的茉莉花,收集新鲜的茉莉花朵吧。我
天天回市区,没有时间照料,那些茉莉花都蔫头耷脑的。”师傅给了我她生活区家
里的钥匙,我时常会给她的茉莉花们浇水施肥,她的阳台就是一个花房,只种植一
种花,在我的精心照料下,那些茉莉心情大好,分外卖力地开花。
师傅对我的手艺大加赞赏,“茉莉花很难伺候,看来你用了心了。如果你在铆
工上多下些功夫那就更好了,唉,算了,我看你当我的徒弟也不会久,你的心不在
这里。对了,你不是让我看你的小说吗?”
我仍然有些拿不定主意,“我还以为师傅说笑呢。师傅要真的喜欢,我明天就
给你拿来。”
师傅认真地说:“怎么是说笑呢。我是真喜欢看小说,《牛虻》、《青春之歌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中学就看了。我同情冬妮娅,她有对自己未来命运
的选择的权力。为什么非得要走保尔那样的路呢。我上初中时,我的中学语文老师,
喜欢名著,他家里的柜子里全是这些。有一天,他把我领到他家里,让我参观他家
的藏书,我一下子就喜欢上文学了。”
师傅说起了她看过不久的《绿化树》,她说她也不喜欢这个小说中的女主人公
马缨花,她觉得这个女人是作家凭空想象出来的,她说,你们作家把女人写得像是
挂在树上的桃子,而不是脚踏在地上的人。“想象,真是个害人的东西呀!”她的
观点真让我吃惊。
师傅主动要看我的小说,这比教我铆工的手艺还让我兴奋,第二天便把已经完
稿的中篇小说《情感的刀锋》交给她了。当她接过那摞用三百字的稿纸抄写的小说
稿子时,我觉得比把它投给《人民文学》还神圣。
一天一夜,我都忐忑不安。第二天一上班,师傅顾不上喝一口我泡好的茉莉花
水,便把我叫到面前,对我说:“你这篇小说不好。”
我对于这个中篇信心十足,正准备把它寄给《人民文学》,没想到遭到了师傅
的无情打击,我反驳她说:“为什么不好呢?”
“这么说吧,你里面写的女人不真实。你看看你师傅我。”她盯着我。
我茫然不解地看看她,眼睛,头发,安全帽,没有看出任何的不同。
师傅淡然一笑,“像我,才是女人,知道吗?女人就应该享受到做女人的一切,
爱,被爱。”
虽说我已经上班一个多月了,可是对于师傅,对于一个女人的真实生活,我是
一无所知。就是那天,我告诉师傅,我把我的宏大的计划透露给她,我说正在着手
写一个现代家庭的长篇小说,女人是主角,她们在爱与被爱的旋涡中徘徊和挣扎。
师傅未等我说完,便打断了我的兴头,突然问我:“你谈过恋爱吗?”
我张口结舌,很奇怪她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我,我,没有。”
“那你了解女人吗?”
“我,我可以凭我的想象。”
师傅大笑着说:“你们听听,他说女人可以凭想象得出来。女人是什么,连我
自己都摸不清,凭你多上了几年大学?鬼才相信。”
一个一心想要写作的我,是检修车间的另类。我受到了工友们的嗤笑,整整一
天,我都因此而落落寡合,师傅的怀疑动摇了我对自己能力的自信。但奚落显然不
是师傅的目的,那天下班时她的一句话才让我释然,“我晚上要去跳舞。你跟我去
吧,你应该到女人们活动的第一现场去感受一下,见识一下女人的生活。那样你才
能写好女人。”
师傅,她突然向我打开的生活,那些陌生而新奇的生活,那些色彩绚丽、爱恨
交织的生活,令我有些猝不及防。
舞厅。那是我师傅充分施展她女人魅力的地方。一周一次的舞会安排在周末,
厂工会的多功能厅。周六的夜晚是师傅雷打不动的固定节日,那晚,她会成为一个
舞厅皇后。早就听小曹说过师傅在舞场上的风采,而一旦见到,我才真正领略到什
么词叫作曼妙。其实,我是舞厅中的多余者,我尾随师傅进入舞厅,像是一个毫无
自信的密探。师傅一进入舞厅仿佛就踏入了自由的天地,像是鱼儿入了大海。而我
完全失去了主张,张皇失措,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用探询的
目光看我。我突然想起师傅的嘱咐,急忙找到一个靠边的椅子坐下。整整一晚上,
我都如坐针毡。而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将近有半年,他们都说,舞会上的我是个落
入湖中的兔子。
我并没有在乎他们强加于我的角色,保镖,跟班,或者什么湖中的兔子。我只
是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第一次踏入舞会的慌乱感觉,我坐在角落里,在昏暗的光线
中,目光追踪着师傅的身影,她的舞伴时常在变换,这让我无法辨认那些舞伴的样
子。一个男人,中年男人,大概五十岁的年龄,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他
是王总,大权在握的副总工程师。让我欣慰的是,他和我一样落寞。与我的紧张不
同,他有些心神不宁,他俨然没有了平时坐在主席台上的淡定自如,他看到了我,
然后坐到了我的旁边,我叫了他一声“王总”,他没有回答,眼神落在舞池之中。
舞曲交换期间,他试图想约师傅。但是师傅没有答应,她硬生生地把我拉起来,步
入了跳舞的人流中。我觉得我的身体像是被捆绑起来一样,我说:“师傅,我不会。”
师傅在我耳边轻声说:“别说话。不会跳,还不会装呀。”那尴尬的时刻我真希望
早点结束。我几乎是被师傅拖着在跳。可想而知,舞曲还没有结束,师傅便大汗淋
漓了,她又拖着我来到了工会舞厅外,冲着满是星光的夜空长出了一口气。师傅没
有怪罪我,这让我心安许多。更多的时候,不识相的男人不会出现,他一定顾及他
的身份。而没有他在的舞会,我可以完全待在椅子上,做一个合格的看客。
我师傅向我叙述了王总是如何从主角沦为彻底的看客的。她讲述的过程平静而
镇定,仿佛那不是她自己的生活一样。
“我并不喜欢他,但是我跟了他两年。男人是脆弱的。幸福的或者不幸的。他
也一样。你是个书呆子,你不懂这些,以后你会有喜欢的女人。你就会发现,女人
就是找到男人脆弱的钥匙。我是万能钥匙。”她笑了笑,接着说,“我接近他是为
了从他手里拿到汽、柴油的油票,再把它转手。你不知道有多抢手。他是个刻板而
严谨的男人,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是他只有一个爱好,就是爱跳交谊舞。我以
前根本不会跳,为了接近他,我在市工会请了一个专业的舞蹈老师,一个月就出徒
了。我第一次进入厂工会的舞厅时可没你那么紧张,开始我并没有刻意地去直奔主
题,主动和他套近乎。而是脚踏实地,用我的舞技来引起他的注意。一个漂亮女人,
而且我自认为舞蹈水平比那些平庸的女人们要强许多。自然会在那狭小的空间引起
别人的关注的。我相信,他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我观察他,好像这并没有起到
任何的作用,他仍然和他固定的舞伴在一起。他的舞伴是雷打不动的,检查科的副
科长,那女人姓徐,都叫她小徐。她是抚顺石油学院毕业的。身条很好,一米七的
个子,但是长相平庸。多年来,王总从来没有换过舞伴。两人总是成双入对地出现,
小徐因为生病而缺席了,舞厅里便也看不到王总的身影了。要拆散他们真是费了我
不少心思。我先是找借口与小徐成了好朋友,因为我们俩同在市里的军区大院里住,
每天坐一辆班车上下班,很容易成为朋友。然后在小徐要去金陵石化进修一个月时,
我适时地向她提出了我的要求,同时加上一条真丝的围巾,我特意强调,等你回来
的那一天,我原封不动地把他还给你。真丝围巾戴在小徐脖子上真的很漂亮,她整
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她说,他又不是我家的,更不是我专用的,我和他说。事实上,
当一个月之后,你想想看,你师傅我的魅力,王总再也没有回到过小徐的身边。从
那以后,我和小徐也成了冤家路窄的对头。她把那条丝巾剪烂扔到了我的脸上。而
且发誓再也不回到舞场了。我和王总,我们两人谁也没再提那个过客小徐,就像她
从来没有出现过,犹如那个和他在舞厅里成双入对的人一开始就是我。即使是这样,
要想向他说出我的想法也不能一蹴而就,他铁面无私,是党的好干部。我陪他跳了
整整半年的舞,才找到机会。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给了他致命一击。”
我不合时宜地插嘴道:“什么致命一击?”
师傅打了我一下,“你这个笨蛋。女人给男人致命一击,当然是在床上。你脸
红什么,又不是你。在市里,我们在市区吃完饭,走出饭店时突然发现已经大雪封
路,他无法赶回厂区了。那晚之后,我们的关系便突飞猛进,我再说什么都水到渠
成了。他好像白活了四十多年似的,如饥似渴地扎入了爱情的海洋。他会找到各种
理由和机会与我单独相处,在他家里,在市区的宾馆中,在已经废弃的操作间里,
在出差的路途上。他的想法层出不穷,像是一个发明家。”
“那他妻子呢?”我又冒失地问。
师傅看着我,像是看一个怪物,“你的想法太奇怪了。我从来没想过类似的问
题。实际上他也是,他好像突然对其他的一切失去了兴趣,家庭、事业,甚至名声,
有一次他竟然带着我去开一个关于销售的会议。我们一路从黄山到漓江、三峡,总
共十几天。他根本不去想,在我们出去的这十几天里,关于我们的风言风语是如何
在厂里的各个角落疯狂地生长着,如同夏天的野草。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虽然没
有人和我说过,但是我知道,他们把我描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就和你们书中写的
那些女人一样。我看你的眼神,是不是也要把我写成那种道德败坏的女人?”
师傅如此直接的问话让我无法正面回答,我支支吾吾地表白了我的态度:“反
正我是不赞成的。”
“你喜欢也罢,不赞成也罢,那都是你们的观点。反正我是快乐的。我遵从我
内心的需要而活着。”这就是我师傅的生活格言。她没有想过要说服我。她从来没
有被流言所左右,即使多年之后,她决然选择了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
我虽然不认同师傅的生活方式,但是她率真和诚恳的态度,又让我对她的生活
欲罢不能。我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探险者,明明知道前路崎岖多险阻,却乐于前往。
又像是一个吸毒者,她美丽而带刺的生活像是毒品一样吸引着我。
在我师傅给我讲述她和王总的故事之后,我的长篇开始了,我这样写道:
妈妈那时穿着我们家唯一的一双皮鞋,那是一双猪皮皮鞋,颜色并不鲜亮。但
是它平凡的外表并不能掩盖一个事实,那就是它的的确确是一双皮鞋。为了保护好
它,我妈妈坚持要每天擦一遍,擦皮鞋的任务落在爸爸的肩上。爸爸为了能把妈妈
的皮鞋擦得亮一些,想了许多办法。没有鞋油,他就找来了猪油,每次擦鞋他都往
上擦点猪油,那样,皮鞋就四季保持一种颜色,而且在灯光下还能闪闪发亮。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