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我写下这个开头的第二天,我和焊工毛小宁打了一架。地点是厂区食堂。毛
小宁是个技校生,比我还小一岁,但已经是个老工人了。我打了饭来到他那一桌时,
他正和其他几个工友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看到我过来都窃笑不止。毛小宁故作严
肃地对我说:“小刘,你过来,离我近一点,我说的这些事你肯定没听过。”
我不明就里,便挨着他坐下来。他开始绘声绘色地讲我师傅的风流韵事,他讲
的那些事远远比我师傅告诉我的王总的故事要丰富许多。我没有听完便怒不可遏地
站起来,抓住了毛小宁的后脖领子。他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像是公鸭似的厉声说:
“你要干什么?”
我愤怒地说:“给造谣者一个教训。”
因为我和毛小宁在饭堂打架的事,我们俩都背了一个处分,而我的实习期也因
此延长了整整一年。但是当我鼻青脸肿地站在师傅面前时,我仍然没有一丝的悔意。
师傅什么也没有说,她没有责怪我,只是把我拉到厂区外面的小饭馆,把一瓶酒放
到我面前,命令道:“把它喝掉。”
受到了委屈的我像是得到了一瓶温暖的安慰剂,我听话地抓起酒瓶,狠狠地灌
了几大口。在那个寒冷的小酒馆中,我师傅,异常冷静的表现让我终生难忘,二十
多年过去了,透过迷茫的眼神看到的美丽而充满爱怜的师傅仍然浮现在我的眼前。
半个小时的时间,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把一瓶酒喝了个精光。师傅把我架到
了她生活区的家里,我在她的床上昏睡了足足两天,当我醒来时,我看到未施粉黛
的师傅坐在床边,轻声对我说:“他说的都是事实。”
我摇摇头,头炸裂似的疼,“我不信。所有人都这么说,你自己也这么说,我
也不信。”
师傅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叹了口气,“也许我不该把你要来,也许你不该做
我的徒弟。”
在我昏睡期间,师傅没有回市区,她一直守在我的身边,我真的想象不到,她
就坐在像是一个死人的我旁边,读着我刚刚开始的小说。此刻,她突然转换了话题,
欢欣地说:“我喜欢你这篇小说。”
我立即感觉不到头疼了。我问她喜欢书中的哪个人。她说:“徐琳。我觉得你
应该把她写成一个敢作敢为、不受任何束缚的姑娘。”
我老实地说:“师傅,我得向你坦白,当我构思这个角色时,我想到的是你。”
“你会写我吗?”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你。”我有些迷茫地说,“母亲的角色,你不喜欢吗?”
师傅想了想,然后回答道:“就像你不能确定你写的那个人是不是我一样,我
也无法确定,我喜欢不喜欢这个角色,母亲,唉,真是一言难尽啊。”
师傅的感叹之后没多久我就知道了原因,当我看到那个衣着讲究、烫着大波浪
卷发的中年女人在家庭和情人之间奔波时,我似乎明白了师傅的基因出自哪里。
师傅对我的过分信任,使得我和她之间,有了某种互相配合的默契,我甚至觉
得自己是她的帮凶。对于男人的热爱使得她年轻而精力旺盛,她时常会在和男人约
会之后,把我拉到酒馆里,让我喝各式各样的酒,白酒、啤酒、葡萄酒、雷司令…
…在很短的时间里,我就告别了不胜酒力的历史,她培养了我喝酒的能力。我听着
她和她频繁更换的男人的故事,像是在上一堂堂有关女人、有关社会、有关欲望的
社会课。在那些绚丽闪烁的故事情节中,我师傅,那个叫冯茎衣的女人,已经不再
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人,她渐渐地成为一个我艺术想象中的人物,美丽、奔放、
放浪形骸。她像是浓艳的花,开得热烈而凶猛。
有时候,师傅会让我做一些更加私密的事情,比如为她和她的那个男人望风,
我虽然一百个不愿意,痛恨自己的所作所为,却又无法拒绝。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
在厂区以外的玉米地里,从厂东门向东约一千米。在秋风里,我骑着自行车,载着
师傅和她的情人去约会,风已经有些微微的凉意,师傅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反复
地叮嘱我,你要是无聊就看看我给你买的书。师傅时常会从市里的书店给我买一些
书,在邮局里买一些文学杂志。那几年里,我看到的《收获》《人民文学》都是她
买的。她刚给我买的书是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在每一本书的扉页上,她都会
工工整整地写上一句话,都是鼓励我发奋努力的话,这本书上写的是:
赠我的徒弟刘建东一个疯子的故事,真他妈的疯狂!冯茎衣
她的字隽秀、干练,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她说她临过庞中华的字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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