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冬天的夜显得悠长而温润,饺子馆不大,人来人往,已经换了好几茬人。一瓶
酒也快要喝完,我看了看表,因为我还要赶末班车回厂里。师傅突然打了一下我的
手背,轻声说,你注意一下我身后第三张桌子上那个人。我的目光越过师傅的肩膀,
看到一个年老的男人,弓着背,刚刚坐到桌前,他沙哑的声音在不大的饺子馆里回
荡:“三两饺子,三两酒,一盘花生米。”
我问师傅:“你认识他?”
师傅示意我不要说话,“看着他。”
男人有六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有洗脸,眼神恍惚。酒壶端上来
之后,男子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瓷酒杯,用袖口擦了擦,举在灯光中照了
照,又擦了一遍,这才放到桌子上,倒了一杯,仰起脖,响亮地喝了一口。低下头
又看了看杯子里,再次仰脖,喝了一下,这次因为杯子里没有了酒,声音尖锐刺耳。
因为观察男子,我们喝酒的速度明显降低了,师傅则把身子斜向墙壁,她似乎是怕
被那个男子看到。男子把三两酒喝完,饺子才端上来。三两酒下肚,男子的手很明
显颤抖得不那么厉害了,他夹起筷子,在盘子里拨拉着,突然,动作停了下来,坐
在那里的落魄男子愤怒了,腰挺直了,脖梗向后仰着,头发愈发凌乱,他尖叫道:
“服务员。服务员。”
女服务员跑过来,问他什么事。
男子的手又开始颤抖,声音有些结巴:“饺子,一两几个?”
“六个。”
“我买了几两?”
“三两。怎么了?”
“三两总共多少个?”
服务员说:“十八个。”
“那你数数。到底多少个?到底多少个?”
服务员怯怯地数了数,小声说:“十七个。您,不会是吃了一个吧?”
就是这句话惹恼了男子,男子拔身站起,手麻利地抓住了女服务员的胳膊。女
服务员吓得尖叫着哭出了声。幸亏老板及时出来,阻止了男子做进一步的动作。老
板赔罪道:“不管怎么着,我们店奉送您老一两饺子成不?”
男子摇着头,“什么叫不管怎么着,她就是少给了我一个饺子,我是讲理的人。
我只要一个饺子,一个也不多要。我是个讲理的人。因为我付了钱,那个饺子就属
于我,而不属于你那个煮饺子的锅。”
男子把十八个饺子快速地吃完,这才站起身,慢腾腾地向外走。师傅说:“我
们也走。”
出了饺子馆,我们跟在男子身后,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像是想心事。
师傅说:“你知道他要干什么去吗?”
我几乎是惊呼道:“你认识他?”
师傅拧了我胳膊一下,“你不能小点声吗?一惊一乍的。我当然认识,他是我
爸。”
这次,惊愕让我无言以对,我曾经看到的那些场景在我脑海里交织错落,把我
的思想搅得杂乱无章。“这,这怎么可能?”
师傅小声说:“这是事实。他的的确确是我爸。你前几次见到的那个和我妈在
一起的人不是我爸爸,他是我母亲的相好。已经有二十年了。”
“这怎么可能?”语言仿佛从我的思想里溜走了,世事太难预料,也太令人意
外了。
“这个时候,他只有一件事可干。”
“这怎么可能?”我仍旧沉浸在巨大的疑惑之中。
师傅打了我一下,“他是我爸,我都不吃惊,你看你那点出息,什么都没见过,
你怎么能写出好故事来,怎么写出生活的深刻来。”
我连连点头,“他要干什么?”
“打人。”师傅轻描淡写地说。
我心急火燎地说:“那我们还不去制止他,你看他那样子,摇摇晃晃的,只有
被别人打的份。”
师傅叹口气:“他哪敢打别人呀。他打我妈妈。”
那天晚上,关于师傅的父亲和母亲,有太多的疑问郁结在我心头,因为末班车
的时间缘故,更因为师傅已经没有了讲述的兴致。我匆匆忙忙地瞥了一眼那个蹒跚
的男子,师傅的父亲,他已经坐在路边的便道上,把头埋在两腿之间,像是要睡着
了。而师傅,则显出了疲惫之态,今天,我们在催化车间干了整整一天的活儿。
“我爸爸是个懦弱的人。他胆小怕事。我从小就看不起他。”说这话时,已经
是数天之后,我和师傅坐在常减压塔的上部,塔离地面有三十多米高,天空很近,
而地面的人看上去很小。她坐着我的安全帽,她的安全帽在我的手上,大红色的安
全帽能映出天上的云朵。我坐在坚硬的铁板上,闻着四处弥漫的铁的味道、油的味
道,听她讲述父亲母亲的故事。
“我父母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母亲是那种特别强势的人,她说一不二,
而父亲则唯唯诺诺。母亲从来没有对父亲正眼相看。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母亲在
外面有一个男人,那个男人长得很标致,浓眉大眼,国字脸,一看上去就是电影里
的正面形象。我也很喜欢和他在一起,我们都叫他杨叔叔。他关系很广,经常能给
我妈妈弄到一些票,买到紧俏的东西,比如排骨、白面、白糖,我们家的那辆红旗
牌自行车也是他给找来的票,包括后来十二吋的黑白电视。他还经常有出差的机会,
我最喜欢的是他去上海给我们带回来的大白兔奶糖。杨叔叔的存在,对于我们小孩
子来说并没有什么,因为我们也无法去弄懂,杨叔叔、母亲和父亲之间的关系。我
们只是觉得他很亲近,见到我们就笑容可掬的。初中三年级时,我才意识到杨叔叔
对我们家是一种威胁,才意识到这个笑容可掬的男人背后隐藏着一颗定时炸弹。从
那年春天开始,父亲开始酒后殴打母亲。酒后的父亲陌生而令人惊奇,完全变了一
个人,他像是一头凶猛的豹子,特别有攻击力。遭到父亲殴打时,母亲并不还手,
也从来没有喊叫过,她都拼命咬着牙,把疼痛咽到肚子里。当第二天,我们看到母
亲脸上和身上的伤痕时,真的不知道母亲是如何强忍着疼痛的。而父亲的疯狂也只
是昙花一现。第二天酒醒之后的父亲又如出一辙,又变回了那个邋遢、猥琐、目光
飘移的男人。唉,该如何评价我自己的父亲呢?这真的是一个难题。”在她的身后,
平时看上去高耸入云的火炬此时并不高大,熊熊燃烧的火焰在蓝色的天空背景下更
加浓艳。
师傅父母的故事,给了我极大的写作的空间,“在以后的许多天里,爸爸妈妈
都处于一种冷战的阶段中,他们尽量都在躲避着对方,以免稍不注意就点火烧着了。
实际上爸爸是最痛苦的,因为他经常用自行车驮着我到处乱逛,所以对于一九八○
年的爸爸我最为了解。我时常在后座上听到他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发出一声长叹。
我爸爸一叹息我脚下就有些慌张,我的脚没有着地,它一慌就往车辐条里面钻,所
以在我爸爸病倒之前的那些日子,我的脚经常被车辐条无情地卡出斑斑的血迹。所
以在我六岁时,我的脚上经常涂满了紫药水。而我的哭喊成了爸爸那个最灰暗的日
子的一段悲怆的伴奏。现在每当想到这里,我都会流下眼泪。”这些小说中的段落,
在那些岁月里,就像是一扇通向社会的窗口,那个时候,我也不再感觉到炼油厂的
偏僻,也不再感觉到我身处一隅的孤独,我仿佛来到了嘈杂的集市,芸芸众生之中,
看到了他们的喜怒哀乐。
而我的师傅,冯茎衣,她的喜怒哀乐,对于我则是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身
处嫌疑之中的王总突然来了一个华丽的转身,不仅没有受到任何的处罚,相反,在
秋天到来之际,他从副总而升为了厂里的总经济师。那是一个令人疑惑的年代。他
又开始频繁地出入舞厅。他身边的舞伴换了一个又一个,却终究无法忘怀师傅冯茎
衣,于是在他升为总经济师两个月后,我的师傅,让我失望地又成了他固定的舞伴,
那些场景,舞厅中的场景,从其他人的描述中,已经变成了一个曲折而淫荡的情爱
故事。我的失望开始燃烧成怒火。
“师傅,我对你有意见。”那是第一次,我与师傅面面相觑,面色凝重。我语
无伦次地向她诉说我内心的不安,我告诉她当我听到舞厅里发生的一切时,我的焦
虑,我对她的失望。我喋喋不休的话语丝毫没有影响师傅美好的心情,她吃着香蕉,
伸出左手摸了一下我的脑门,故作吃惊地说:“你发烧了吧?你做了我两年的徒弟,
铆工的活儿没见你长进多少,奇谈怪论可是学了不少。这不是我教你的吧?”
“这可不是奇谈怪论,师傅。”我诚恳地说。
师傅把香蕉扔到地上,香蕉的味道围绕在我们四周,暂时压制了车间里的机油
的味道。师傅也是那么少见地严肃起来,她告诉我:“我不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我和你在小说里看到和写到的女人不一样。我只是一个现实而利己的人而已。这没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以为你写作,你的思想境界就比别人高一等,你就能脱离了
低级趣味,不食人间烟火?”
她说得我哑口无言,脸红红的,憋了半天才挤出几句话:“我不想让别人对你
指指点点的。”
“你是不是觉得做我的徒弟脸上无光了?”
我急忙否认:“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我也觉得你做得太过分了。”
她想了想,“有那么一句话,这是谁说的,但丁吧,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当好你的徒弟,干好你的活儿,写好小说,让别人去说吧。”
师傅调侃似的话语并没有完全打消我内心的顾虑。师傅的形象变得越来越模糊,
越来越难以琢磨。当夏天来临,整整两个月的大检修期间,师傅的身影在常减压塔
上,在蒸馏塔上,在密密麻麻的管道之间上下穿梭,看到她干净的红色安全帽,看
到她坚毅的目光,我才觉得这漫长的检修期总有结束的那一天。即使这样,她可以
两周不回家,吃住在车间里,可是这阻挡不住她和王总的约会。她会突然消失几个
小时,彻底脱离我们的视线。等夜幕降临,她迎着我满是疑问的目光走过来时,她
打了我一下,“没见过男人女人约会呀?”
但是在一次检修的间隙,消失了一上午的师傅并没有去约会。她回到检修现场
时,递给我一本书,她说这是她特意跑到市里给我买的。她说:“你好好看看这本
书,我看不懂。好多人都在买。你看后给我讲讲。”她给我买的那本书是弗洛伊德
的《梦的解析》。那几天,在塔顶,在管道之间,在工作的缝隙之中,我狂热地爱
上了弗洛伊德,看完那本神奇的书时抬头看了看天,晴空万里,可我却意识到,黑
夜温柔地降临了,我感觉周围的人,那些头戴安全帽,身穿工作服,忙忙碌碌的人,
那些塔,那些设备,都宛如梦中。而所有的人,原来都是拥有着无数个奇奇怪怪、
五花八门的异想的人,是一个个难以解读的梦中人。
有人推了我一把,“做梦呢?干活儿去。”是师傅。
我拎上风把,工具箱,跟在师傅后面,来到换热器旁。风把开动前,我问师傅
:“师傅,你做梦吗?”
师傅瞪了我一眼,“不做梦那还叫人吗?当然了,我每天都做。”
“那你都做些什么梦?”我紧追不舍。
“做什么梦。干完活再做。”师傅恼怒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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