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是疲惫的检修期。我们像是机器和装置一样上紧了发条,平日里轰鸣作响的
装置此时像是在温柔的梦境中一样,难得地有休息下来的机会,安静地被我们修理
着。也许,当检修期结束,它重新踏上另一个漫长的工作周期时,它会怀念这段日
子,怀念我们。也许,它也有潜意识,在它的梦境里,师傅,我,还有我的工友们,
都是它梦境中的一分子。
“我经常做同一个梦。我的身体轻飘飘的,我在跑步。和别人一起站在跑道上,
我以为自己跑得飞快,可最后我总是落在最后,我发现跑道上只剩下我一个人。特
别恐惧,周围雾蒙蒙的,天空是灰色的。不知道他们是早就跑完了,还是我自己把
他们甩下了许多。我总是在这个时候被惊醒。”在一联合车间的操作间里,我们坐
在长条椅子上,师傅才回答我那个问题。小曹他们几个跑到墙头外面去偷偷抽烟了,
操作间里只有我和师傅。
我一本正经地坐端正了,感觉自己就像那个拿着雪茄的白胡子老头弗洛伊德,
“其实你是孤独的,你潜识里是不想做某件事的。你只想和别人一样,跑在他们当
中,既不想跑到他们的前面,也不想落在他们之后。你潜意识里是痛恨某件事的。”
“什么某件事?”
“就是,和男人们之间的事。”我鼓足勇气说道。
师傅重重地打了我一拳,“你瞎扯什么。那本书里就是这样讲的呀,那就太浮
浅了。”
我辩解道:“我分析的有道理吧。梦境反映了你真实的内心世界。潜意识里的
那个你才是真实的你。现实生活中,你最为突出的表现往往和内心里的那个你是相
反的。”
“你是想劝我是吧?你觉得你能成功吗?”师傅盯着我的眼睛。这让我心虚得
直冒汗。
“不能。”我老老实实地说。
没有人能够阻挡师傅的脚步,即使我借用那个叫弗洛伊德的老人也没有用。远
来的和尚在我师傅这里行不通。就在我以为,我的师傅冯茎衣,要在她认定的道路
上一路狂奔时,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她随心所欲的生活停在了痛苦的十字路
口。
检修的记忆停在了秋风之中。周一,师傅一反常态地没有来上班,王主任还问
我和小曹,师傅怎么没有来。我和小曹都摇摇头。到下午的时候,我接到了师傅的
电话,电话里师傅的语气很沉重。她让我给主任请个假,说她要休息几天。她没有
说请假的原因。我追问了一句,请什么假呢?师傅沉默片刻说:“你随便说吧。”
下班后我去了市区。她沉重的语气一整天都在我脑子里回荡。师傅一个人独自
在家,她打开门,屋子里的灯光很昏暗,灯光似乎在她背后很远的地方,她的脸掩
在黑暗之中,无法看清她的表情,她怔在那里,反应了几分钟,似乎才看清是我,
她把我抱在怀里,失声痛哭起来。一向乐观的师傅,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出她软
弱的一面,所以,在她的拥抱下,在她号啕的痛哭之中,体味着她的泪水,我一时
手足无措,我的双手支在她的肩膀之上,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我轻声道:“师傅,
师傅。”哭泣持续了十分钟,师傅泪眼婆娑地宣布:“我要死了。”
死了的人不是师傅,而是师傅的丈夫。她的丈夫姓杨,叫杨卫民,在部队大院
长大,父亲是军分区的首长。以前从来没有听师傅说起过。在我的感觉里,师傅一
直回避谈到他,她可以向我敞开她父母的生活,可是却从来不去触碰那个她最亲密
的人,我不知道她在躲闪什么。师傅悔恨地说,他是因为我死的。据师傅说,杨卫
民和师傅大吵了一架,然后摔门而出,她怎么叫也叫不回来。他开着一辆军用吉普。
师傅说她听到了楼下吉普车发动的声音,仿佛是他愤怒的吼叫声。“他离开的时间
是晚上七点钟左右。”师傅说,“我接到电话是夜里十一点,他妹妹杨卫宁给我打
来的。我再见到他时,他躺在医院里,身体已经完全变了形,他的车在谈固大街和
裕华路口出了事故。杨卫宁埋怨我,都是因为你,他失去了理智,和一辆重型货车
撞在了一起。她说那句话时,我看到了我婆婆愤怒的目光,她坐在楼道一角的椅子
上,身体完全躺在椅背上,脸上全是泪水,虽然在我和她之间,不断地有人走来走
去,可是她脸上的怨恨却那么有力,像冬天的狂风那么强劲,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是一个罪人。”师傅悲伤的表情使那个夜晚凝重而凄凉,秋日的夜晚,师
傅最早感受到了凉意袭人,她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我拿过一条毯子,盖在她身
上,“一个不可饶恕的罪人。不管我说什么,解释什么,都徒劳无益。人毕竟是死
了,人死不能复生。”
背上沉重的心理包袱的师傅,是无法被安抚的一个受伤的女人,她呆滞的目光,
绝望的神情,都在酝酿着生活中转机的开始。在那个充满了忧伤的夜晚,我和师傅
相对而坐,我都忘记了对师傅滥情的不满,忘记了师傅留在我印象中的形象。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爱情可言,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我看中的是他家的家世和
地位,他看中的是我的美貌和容颜。”凌晨时分的师傅,在自责与悔恨之间徘徊不
前,“我与丈夫,我们俩结婚八年了,没有孩子,所以更没有了维系我们之间情感
的东西。他是个浪荡公子。从结婚那天起我们就形同陌路。我不过问他的事,他也
从来不过问我的事。在远离市区的炼油厂,你肯定会意识到,我是自由的。我自由
地按自己的意志生活着。我想,是我自由过分的生活给他造成了影响,这八年中,
他一事无成,每天游手好闲,和一帮朋友搞外贸、开公司,没有一个办成功的。我
想,都是因为我,因为我自己的放荡无拘,自己的随心所欲,所以他才会放任自己,
放纵自己,最后铸成了大错。”
师傅把丈夫的死定性为自己的过错,这个阴影在她之后的生活中始终挥之不去,
我的师傅,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她告别了以前喜爱而热衷的生活,告别了男欢女爱,
告别了情人与浪漫,断绝了与王总的关系。我曾经见过疑惑不解的王总在施工现场
委屈地站在师傅的身边,请求她重新回到舞场上,回到他的身边。异常冷静的师傅,
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在嘈杂的风把声中,她不做任何的解释,只是告诉王总,她
的心以后只会放在这里了,她只会和风把、和装置、和需要修理的设备、换热器在
一起了。我看着落寞而去的王总的背影,不知道怎么却有些兴奋不起来。以前我不
欣赏她颓废而糜烂的生活方式,而如今当她告别过去,迎来新生,我却有些莫名的
惆怅,我一直不知道这种惆怅来自何处。直到在随后的日子里,我师傅冯茎衣,不
断地走上主席台接受奖励,各种荣誉纷至沓来,她的身上渐渐笼罩上光环时,我才
意识到,我是无法接受一个人能够脱胎换骨,能够变得不像自己。而哪个师傅更加
真实,我疑惑了,茫然了。
据说,失意落寞的王总再没有出现在舞场之中,他尝试着找到一个能够替代师
傅的舞伴,比如那个曾经的最佳搭档小徐。小曹看到过小徐,他说小徐像是焕发了
第二春,她身材愈发苗条。但这只是昙花一现,小徐的第二春还没有完全绽放便步
入了冬天。失去了师傅的王总对舞蹈也失去了所有的兴趣,即使身在舞场之中,他
也像个幽灵一样。没过多久,王总也从工会舞厅中消失了。对师傅的突然转变,王
总有些不明所以,一天,他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简单寒暄之后,他便毫不隐讳地
和我谈起了师傅,他说:“我知道你师傅对你最信任,她什么话都和你说。”
我紧张地站在王总对面,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金属的永动仪,它就在我眼前
不停地晃啊晃。王总显然也没有意识到我一直站在那里,我的局促不安,他想着的
是他的心事,他继续说:“她不是一个追求上进的人。她对那些名呀利呀,从骨子
里不喜欢。她是一个享受生活的人。你觉得这正常吗?”
我突然之间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勇气,紧张陡然间从我脑门的汗珠里、从我手
心里的汗里溜掉了,我盯着他沮丧的脸,有些愤慨地说:“王总,恕我直言。你到
底喜欢哪一个师傅,是以前那个水性杨花的,还是现在这个一心扑在工作上的?”
王总其实一直就没有正视我,听到我的话,他万分诧异地看着我:“你这是什
么意思?”
我说:“我就这个意思。我就想知道我师傅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人。”
“我可是为她好。”王总在我的逼视下目光明显地胆怯下来,“你回去告诉她
一句话。”他顿了顿,摆摆手说,“算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我走出王总宽大的办公室时,狠狠地吐了一口痰,我从心里有些瞧不起他。说
到底,他心中的师傅只是颜色艳丽的一朵花而已。
我曾经陪同师傅,在无数个周末,在节假日,去杨卫民的父母那里。她压根就
没有想得到他们的原谅,尤其是杨卫宁和她的婆婆,她们的冷漠甚至仇恨并没有随
着岁月的流逝而减退,她们把师傅送的礼物扔到她的身上,扔到屋外,她们冷冰冰
的目光就像是刀子。有一次杨卫宁破天荒地走到楼下,她铁青着脸,质问师傅:
“你想得到什么?”
师傅略微犹豫了一下,她没想到杨卫宁这么直截了当,她说:“我想得到妈妈
的原谅。”
“妈妈心里没有原谅这两个字,你也别想见到她。在她心里,你和杨卫民都已
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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