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还不到四十岁,朱陶已经在计划做更年期营养品的生意了。也许是一直活在家
庭糟糕遗传基因的阴影里,什么事她好像都提前一步。
“这个东西在欧洲也是贵妇产品,到北京行不行啊?”
大学同学在瑞典一家研发高级营养品公司供职,现在公司被美国最大的制药集
团收购,他的资源听上去越发可信了。可这个营养品实在很贵,要吃,至少每月吃
掉一千六七百元人民币,而且一旦吃起来就要坚持到更年期结束。
“对欧洲的贵妇也许不算什么呀。”
现在美元兑换人民币已经快突破六了。
朱陶拿到十二箱样品,看到宣传册上一句“美丽肌肤——只在一粒胶囊中”的
广告语,不由有些犹豫。营养品不是美容品,更年期营养品就更不应该。随后放在
北京山里的两家度假村试推,结果也的确不如意。是这种地方的更年期女人比她判
断的少么?
“要想知道什么女人会买,得先知道女人为什么要买。”
说话的是新来的销售匹特。
虽然对他还不熟悉,可他的一头白发很难让人没有印象。一说到女人总有些奇
怪话,自己却一脸不紧不慢的严肃,而且,据说他的妻子刚刚因车祸丧生。
“女人怕老,还不是怕被人看出来老。”
“保养品么,有下面两种情况的地方最有可能:太太多,想当太太的多。”
公司两个年轻女员工一边笑一边逼问,他给出的答案是:“北京的女人傻不啦
叽的,没这个爱好。”
朱陶正要质疑他市场分析的严谨性,手机在桌上振动起来。
“姐,妈妈可能真的不行了。”
这个星期,在医院陪护的妹妹朱琜已经第三次这么报告了。朱陶坚持把临时销
售会议开完,回到办公室,拎上早就存放在柜橱里的一箱营养液,开车朝医院奔去。
还好,母亲最后的样子没有那么狰狞。
口腔已经清洗过了,里面长满的溃疡、恶臭的口气,在堵上雪白的棉花以后,
至少看着清爽了。过去五年里被截得七零八落的手指和左脚脚趾,妹妹也都做了巧
妙的掩盖。扭了几条毛线塞在布鞋鞋头,那只脚看上去还挺圆润。品红色不分指毛
线手套是妹妹亲手织的,右手背上还卧着一大朵很有立体感的肉粉色宝石花图案。
“每天咀嚼四颗生栗子。”
看见床头柜里剩下的半包栗子,朱陶想起两个月前,她从一位老中医那里讨到
的治口疮偏方。母亲早上睁开眼,就会张开乌黑的嘴巴,让陪床阿姨掰碎一颗放进
去。酝酿好一会儿才动一下嘴巴,动一下就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妹妹说像有支利
剑瞬间插入心尖。
刚把栗子和母亲的毛巾一起放进脸盆里,妹妹的手就从后面伸过来,抓出栗子
扔进了垃圾桶。把母亲推进太平间后,朱陶从车里取出营养液,敲开主治医生休息
室的房门。
“命运真是难以抗拒啊,对不起啦。”
说这话时他低下头,中分的及肩短发从耳后耷拉下来。随即从抽屉里取出一只
方信封,说是一件小礼物给她留念。
“不过,你们姊妹俩也不用过于担心,我看你们都有很圆满的福相。”
“喔,是么?”怎么可能有福相。
他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色彩艳丽的佛绣像,周身血红,踩着莲花座的脚底还伏
着一只肉白色小尸体。要说福相,这个佛倒有几分,自己还是更像那个小尸体吧。
她向他鞠了一躬。
“这两年给您添了很多麻烦,您一直不收我们的钱。这个送您太太,实在不成
敬意。”
“啊啊,是给女人喝的东西吗?那我只能转送给老母亲了。”
“怎么,您还没结婚?”她立刻抬起头很粗暴地打量他的脸。
“在日本的时候,跟东洋女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过不下去就结束了。”
“那想不想再找个人?”
母亲尸骨未寒,朱陶为自己这么快就跟这个男人探讨起这个话题感到愧疚。可
是为了妹妹,她不能错过任何机会。她慌乱地从手提包里抽出名片递上去,同时调
出手机跟他重新核实了电话号码。
天色很快转为灰蓝了,二环路上的车缓缓流动着。住院部正面有个大平台,可
以看见对面的门诊大厅。终于又熬过了乱糟糟的一天,这会儿所有的窗口应该已经
关闭,旁边搭着脚手架的急诊楼要接力迎接更猝不及防或者更难以忍受的痛苦吧。
朱陶深深吸口气,又要再一次跟这个频繁出入了三十多年的地方暂时告别了,下次
再来,希望不要太快,希望不是自己……可是,当然也不能是妹妹。
乘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远远看见自己车里的灯亮着,妹妹准是又腿上堆着那
一大团黛绿色毛线,低着头,在循环播放的《哥德堡变奏曲》的伴奏下,表情呆滞
地织着。突然发觉这个熟悉的停车场其实很大,走到自己那辆越野吉普车的路很长。
一出医院大门,就被堵在了右拐的十字路口上。
“医生刚才也说命运很难抗拒呢。”
“还用他说。”
妹妹撇撇嘴,抽出一根银蓝色毛线针,往头发根里蹭蹭,然后掰着指头算。
“太姥姥七十一岁,姥姥六十八,母亲才六十四。”
眼看着厄运在以不可遏制的节奏一点点加速,朱陶看了妹妹一眼。最近这几年,
妹妹只要一拿起毛衣针,右肩膀会不由自主地斜上去,一副涣散的家庭妇女模样,
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个有才华的设计师。
“这件毛衣你织了快半年了吧?”
显然是件男式毛衣。已经不记得这是她织的第几件男式毛衣。
三十岁之前,妹妹织毛衣的速度大抵与她的恋爱节奏相等。织得越快,花样越
复杂,爱得就越热烈。如果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织了一圈又一圈,甚至不停打着
哈欠也硬要熬一夜织完的,朱陶总觉得对方应该就是她很快能嫁的人了。没想到,
还是拖过了三十岁。拖过之后,织毛衣这件事就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朱琜反问姐姐:“你那个到山里开养老院的理想恐怕没多少意义吧?”
“是啊,偶尔会这么觉得。”
红灯终于变成了绿灯,朱陶踩下油门。
“不过,妈最后也没放弃生命。”
站在父母合葬的墓前,朱陶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豪迈。“一直那么勇敢,壮怀
激烈。那个坏基因,妈肯定希望到她这儿能戛然而止,所以才能如此。我们俩要打
起精神活。”
“呣。”
妹妹点点头,她也攥了攥拳头。这话听上去多少有些做作,可也只能这样解释
了,否则一个人能忍受根本无法忍受的痛苦实在有些说不通。何况,她们现在是两
个人。那个神秘的、恶魔一般的坏基因据说在姥姥的太姥姥身上就存在了,如果没
有别的更有力的证据证明比这更早,到母亲至少已经是五代女性单传。现在要面对
她们姐妹两个,总该有所畏惧、犹豫或者改变一下策略了吧。可是,会是怎样的犹
豫和改变呢?
两个人一起弯下腰,将各自手里的一盆宝石花放在墓碑的一角。花是开花店的
女朋友谈谈找到的,特别好的胧月种。一个月前,妹妹坐在母亲病床边翻看家居杂
志,绿植推荐那页正好登了一整版这种像肥肉似的花。母亲总是拧在一起的眉头难
得地舒展开来。
“像杨贵妃。”
妹妹咯咯笑起来。“您可真有想象力,真的就叫白肉肉。”
母亲点点头,缓慢地说:“送你爸的那些菊花都丑死了。我以后要杨贵妃。”
“放心吧,老佛爷,一次给您配俩贵妃可以了吧?”
看着妹妹趴在母亲身上撒娇,朱陶悄悄拿起电话打给谈谈。谈谈很快不知从哪
里剪来两枝胧月,先放在她店里培植。二十天还不到,根已经生得相当结实了。
什么事她都有办法,真的,什么事。除了那个乔玄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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