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离开墓地,朱陶直接把车开到东三环,带妹妹走进“威斯汀扒房”。点了一盘
鹅肝和金枪鱼塔塔前菜,一块五分熟的斧头牛排,一盘烤蟹,最后还点了两个整套
的甜品。
“啧啧,你又不是那么大的老板,来这么不实惠的地方。”
像她这种小资设计师,当然只能去三里屯那种地方。
“今天最后一次吃肉,以后不要再吃了。”
“怎么,喝你的营养液也不行了吗?”
“营养液只是食物和药物之间的一个缓冲链,而且很可能只是精神上的缓冲。
要想改变体质,恐怕还必须改变食物结构。”
“有没有科学依据啊?”
“反正从今以后不要再吃了。”
“啧啧,很难做到。”
“你不是怕像妈那样吗?”
“有时候怕,有时候又不那么怕。也许遗传的是爸爸的基因呢。”
“那最好。”朱陶把一张字条递给她,“要是有兴趣就给他打个电话吧。”
“这不是妈妈的医生吗?”
“是啊。没兴趣吗?”
“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没必要,不是说了要打起精神。”
看见包里那个方信封,才想起医生的礼物。好像是他墙上那幅绣像的印刷复制
品,红佛微微张开的小嘴里露着几颗俏皮的白色小獠牙。
妹妹瞪大了眼睛。“这不是日本印的不动金刚像吗?哪儿来的?”
听说是医生送的,她又仔细研究了一番。
“啧啧,还是珂罗版的。”
翻到背面,“果然是‘便利堂’。看见没?”又指着左上角的一个数字,“只
印了两百张,这是第一百八十二张。这么珍贵的东西,他怎么舍得送你?”
“不知道。不动金刚是什么?”
“怎么讲呢,就是大日如来的愤怒身,降伏魔障,消灭外在的灾孽。”
“看着并不怎么愤怒嘛。”
“到了日本那里,自然要杀气全无。”
“脚底下这是个尸体么?”
“不是,是伏象面神。印得真是太精美了。”
“要是觉得好就拿去吧。”
“啧啧,”妹妹连忙推还过来,“这种东西怎么能随便转送。”
对于妹妹懂佛像,朱陶有些吃惊,以前从没听她说起过。看着她一副老到的神
情,突然想到,以后也许会有很多想不到的事发生吧。
“医生给你就对了,你不就是一尊活生生的不动金刚?”她把小像放在朱陶的
脸侧,“看看,连样子都有点像。”
“脸盘有那么大么?还是更像脚底下的那个尸体吧?”
按照朱陶的要求,服务员先端上来烤蟹。很大的一只卧在高腰凹盘里,一位年
轻的小师傅举着小木板,放在她们的餐桌边开始操作。先熟练地掀开蟹肚,再分离
腿和身子,剔掉身上所有复杂的筋骨,均匀地浇上酱汁儿,最后配好两瓣柠檬。放
回到餐桌中间,他背起手请她们慢用。朱琜立刻送上一个甜美的笑。
“谢谢啊,真棒。我能看看你的手吗?”
小师傅连眨几下眼睛,表情有点错愕。
“别紧张,就是看看,没别的意思。你今年有二十吗?在这儿做了几年了?”
他更加慌乱地嗫嚅着,微微红着脸拿起小木板逃走了。妹妹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嘻嘻地笑。
这是开始对年轻男人感兴趣了吗?
“妈妈以前是我们家最会吃螃蟹的,甭管多细的腿她都能不用工具就把肉完整
地剔出来。”
“剔完都给你吃了。”
看着妹妹先抓起一条螃蟹腿,嘎吱嘎吱咬碎,咀嚼两下便随便吐掉,朱陶不免
想起自己那些不受偏爱的日子。
因为母亲酷爱螃蟹,螃蟹大概是家里吃过最多的高档食物。如果总共吃掉了一
千斤,那喂给妹妹吃的蟹腿就得有三百斤。母亲根本无法掩饰对妹妹的爱,举着刚
从她肚子里拽出来的那个玲珑剔透小身体,父亲都大呼“金镶玉”小美人,站在一
旁发呆的三岁半小姐姐立刻就成了母亲嘴里的“死样儿”。
父亲哄她说,“死样儿”其实是母亲年轻时最爱看的一部小说集里一个女孩儿
的外号,朱陶才破涕为笑。
“皮肤黑,还总是嘟着嘴,倔倔的不肯张口讲话。可是对他们家的猪最好了。”
母亲告诉她。
长到十四岁,姥姥发病那年,朱陶执意要求母亲把她的名字从“桃”改成了
“陶”。假如字典里还能找到一个带“石”字偏旁的同音字,她肯定更希望自己是
一块打不碎的石头。衣柜里所有粉红色,所有带蕾丝、蝴蝶结、花菜边的衣服都被
她悄悄挑出去卖了,母亲发现后给了她一顿狠揍,不过,再去衣服店,看着她只挑
灰黑蓝三个颜色,也不再说什么。
“一坨冰啊,还没凑到跟前就被冻僵了。”
“筋骨实在疼,倒是有冰敷的功效啊。”
大学里的男生这么传播她的故事时,女朋友谈谈总是替她出头。“冰镇的意思
懂吗?镇痛,止血化瘀!”
如今那个金镶玉的小美人快成老美人了,“死样儿”却还没死。呵呵,成了冰,
给所有人镇痛,死也不那么容易。
母亲截了第一根指头以后,朱陶每天准时六点起床给全家人做饭,下班后拐到
菜市场买菜,周末洗衣服,打扫卫生,月底缴各种账单,连母亲都笑她,“真的是
喂猪啊?”
服装店早就不逛了,那些有温度的女性欲望,比如洒香水、涂口红、穿高跟鞋
等都放弃了,早就立下的不生孩子的誓愿也愈加坚定。要是从自己肚皮里再拽出一
个小小的自己,像她一样刚懂事就跟着母亲跑医院,长大后都是辛苦,还总怀着某
种隐隐的恐惧——嗯,想想就心疼。最有温度的期盼,就是金镶玉的妹妹能早点嫁
出去吧。可是这个妹妹却好像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年龄在一天天增长。
朱琜弯起左手大拇指,用食指和中指从盘子里夹出最长的那条蟹脚。“妈妈截
了大拇指以后,就这么拎螃蟹。”
“嗯。”
她们心里想的原来是同一件事。朱陶故作冷淡地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
“大拇指在五个指头里当然最重要。”
“然后又截了无名指。”妹妹又屈起无名指,“这样,你看啊。”
连小拇指显然都使着劲儿,故意哆哆嗦嗦地把蟹脚平稳地放进自己的盘子,然
后冲姐姐莞尔一笑。
“爸爸还说,多亏没给妈妈买过婚戒,要不老妈该更难受了。”
“爸是逗妈的。”
“妈妈这个慈禧太后,就爸爸能把她逗乐。”
“你也能啊。”
“我哪能跟爸爸比。”她撇撇嘴,“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嗯,就是太爱吃肥肠了。”
“对,各种各样的肥肠,除了爱喝你的营养液,就爱吃肥肠了。熘的,炸的,
煮的,卤的,酱的,烩的,白切的,爆炒的,椒盐的,大蒜烧的,大肠包小肠的,
还有……”
“还有后来流行的水煮的,干煸的……”
“还有他毕生至爱的——”
“炒肝——里的肥肠!”她们异口同声。
“真是,嘴这么馋,能活到七十实在已经是奇迹了。”
妹妹说完看她一眼,两个人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笑得妹妹的眼泪顺着鼻翼流下
来,忙用油乎乎的手背抹着。一边抹一边继续笑,越抹泪越多,最后从腿上拿起雪
白的餐巾蒙住脸。
“差不多行了。菜都凉了啊。”
妹妹闷闷地哭了足足两分钟,朱陶在她对面加劲儿咀嚼着牛排。
这样的场景不知出现过多少次,妹妹哭的时候她都在用更实惠的方式给自己打
气。
“妈真是不懂营养学,害我们也跟着吃了那么多肥肠。”
妹妹放下餐巾,鼻头依然红着。女人过了三十,即使再美,肌体的回弹能力也
已经变弱,哭红的眼睛和鼻头都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复原。不记得谁说过,这个时候
哭,除了暴露年龄,什么好也讨不到了。
“懂又怎么样,爱吃就是爱吃。你不是也很爱吃吗?”
“我早就不吃了。”
“你那么冷艳绝情,恋爱说不谈就不谈,谁能跟你比。爸爸那么劝你陪他吃一
口,你就是不吃,我再不陪还说得过去吗?”
“别再吃了,甭管什么肉,都不要再吃了。”
朱陶用钳子把最细的螃蟹腿一一夹碎,放到妹妹的盘子里。朱琜用小叉子掏出
里面的肉,又放回姐姐的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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