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办完母亲的后事,姐妹俩见面的机会骤然减少了。好像一股河水在翻山越岭时
必须凝聚巨大的力量,终于流到平缓地带便要分岔一样。
谈谈联系好一家装修队,朱陶准备重新装修自己买了十年却一直没机会住的公
寓。已经到了五月,要赶在暑热来临之前。北京的夏天空气越来越闷滞,她认为越
来越适合装修材料里那些有害物质的苟延。所以一定要尽早。
跟妹妹商量搬去谈谈家暂住,妹妹却出乎意料地表示不肯,理由是她们的房子
在东边,离她上班太远了。再说,她只喜欢北京的西边。
“可是你自己……能行么?饭都不会做。”
“放心吧,有爸爸妈妈陪着我呢。”
这话听起来就不让人放心,可妹妹突然变得固执,理由倒也说得通。北京的确
大,从东到西除了还没设卡收费,快相当于从上海到苏州了,路上消耗的时间可能
更长。朱陶只好收拾出几件衣服,只拎了一只手提行李箱走了。
也许,潜意识里,都开始有点怕见对方吧。
也好,早晚要面对各自的生活,不如暂时这样各自积蓄力量抵御命运的袭击吧。
没想到自己一离开原先的家,妹妹也火速行动起来。除了父母那间卧室上了锁,
其余房间都被她动了大干戈。几乎所有的墙都拆掉了,客厅与阳台之间的半扇隔断
也没留下。最意想不到的是,顶层原先的露天阳台也被她用玻璃钢整个包了起来,
与客厅连成一片。更超乎想象的是,她在这间阳光房的正中间,摆了一只具有完美
洗浴功能的欧式白铁浴缸,白天只要有太阳,阳光就能从各种角度透过大玻璃屋顶
倾泻到浴缸底部。
“那只浴缸有四只镀金白虎脚呢。”
两个月后,谈谈按照妹妹的吩咐,给她送去二十盆能去除气味的植物。晚上回
到家,就开始喋喋不休地向朱陶描述起来。
“漂亮死了,完全变了样儿。定做的那张工作桌有三米长哎。”
“三米?放哪儿?”
“阳光房里。你们家老房子别看不大,房顶可真高。哎,你们俩是不是商量过?
她跟你一样,也搭了个阁楼卧铺。你们都不喜欢睡地上吗,都想成梦游仙?要我,
悬在半空睡觉,真有点不敢。”
她趿拉趿拉走进来,对着自己的客厅扫视一圈,似乎对每个角落都开始不满起
来。
“客厅一面墙都做成了那种隐形壁橱,门也是白的,跟墙一样,完全看不出来
是门。里面用木板隔了几层,别提多气派。比起来,我这儿真是可笑,一点品位都
没有。哎,要我说,你那个也跟没设计差不多,虽然也是白色的。”
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迅速而顺利,甚至比朱陶还快,应该是精心计划了很久。
浴缸放在那么一个开放的空间里,是什么意思?这次的花费应该不少吧,竟然一点
没跟自己商量。
“以后我要再开店,也让她帮我设计。”
“你还要开什么店?”
谈谈突然两眼放空,似乎正在启动发呆模式。朱陶接过她顺手递过来的一个帆
布包。
“嗯——假如嘛。”
包里面是朱陶的几件秋冬衣物。
“要那么大壁橱干什么?”
“她说要放毛线。她的毛线真的很多,装了好几个大纸箱。”
“她设计不都在公司做吗,家里有必要存那么多毛线?”
“她好像不想在那家公司做了。”
“不想做?”
“嗯,好像说了一句。她说那些毛线都是她以前织毛衣剩下的。”
可见多没有计划性,能剩那么多。
反正妹妹一切跟毛线有关的事她都看不明白,包括当初上学非要选择这个专业。
织毛衣?家庭妇女应该都会吧,还用到大学里学么?
“呣,你不懂就不要乱说了。”妹妹说。
“凡是女人的兴趣你都不感兴趣,对吧?”
“织毛衣上瘾,一织起来就不想停。这应该是这辈子唯一能让我上瘾的事情了。”
“不是谈恋爱么?”
别的说她不懂也就算了。十二岁就开始谈人生第一场恋爱,十七岁已经同时在
跟三个人谈,直到其中一个自杀,一个远走加拿大,最后一个悄无声息地退出。
“谈恋爱总要有人配合,织毛衣我自己就能完成了。”
可是听起来还是说不通,她的那些毛衣哪一件不是给她爱的男人织的?连父亲
都没份儿,老头儿到死还耿耿于怀呢。
别人戴上耳机听音乐时脸上才会有的那种呆滞,她只要一拿起毛衣针就会有。
因为过度熟练,看都不用看,就可以一圈接一圈不停地织下去,简直像个智障的傻
瓜。
“呣,听人说我们家族的遗传基因,跟神经末梢的血液循环有关。手指循环好
了,也许可以避免妈妈那种状况。”
虽然一贯不能用逻辑来跟妹妹理论,可那次她还是赌气回击道:“也太自私了
吧!且不说这有没有医学道理,你学这么一个没有本事学好的专业,以后靠什么吃
饭?”
“靠你呗。”心情好的时候她耍赖。
“反正不靠你。”心情不好时就破罐破摔。
“那你就做好准备,以后只能当一个没有多少才华的设计师吧。”
“是啊,就是因为对才华没有自信,才想织毛衣的。你可能不知道,毛线是唯
一一种不用担心做错的服装材料。大不了拆了重织,而且想拆多少遍就拆多少遍。”
“那浪费的时间怎么算?”
“浪费?不会的,我们的时间反正就那么多。”
谈谈反身拎进来一箱营养液,顺手放进门口的储物柜。“琜琜说这是你以前给
你爸妈喝的。你也别拿走了,就留我这儿吧。”
朱陶点点头,递给她扇子。她使劲儿扇了两下,偷偷瞄着朱陶的脸色。
“她跟你父母姥姥住了那么多年,跟太姥姥还住了几年呢。又不像你,能出差
换心情。现在终于自由了,你就由她疯一回吧。”
“知道。”朱陶从她臂弯里挣脱出来,“就怕现在能陪她疯的人越来越少了。”
“自己疯也不错啊。要我说——”
她挪开桌上的一瓶野菊插花,从身边的购物袋里取出两个鳗鱼饭快餐盒。
“她这样挺好的,说明她很坚强哎。要是不这样,你不是更难了?”
谈谈从矮柜里拿出两个金色方漆盒,把饭原封不动地倒进去,仍然码成在饭馆
吃的样子。取出两片陶瓷筷架,摆上尖头竹筷。又倒上两杯清酒,把插花再移回来。
即使只是外卖,她也一定不厌其烦,把它弄得像在自己厨房里炮制出来的美味佳肴。
朱陶看着她,想起十几年前那个被迫与马上要入狱的某部长秘书乔玄同分手的
女子,怎么看怎么不是同一个人。那个人负气出走荷兰以后,成了传奇的森林保护
主义者。据说为了阻止某棵树被砍伐,曾经在树上住了两个星期,而且据说之前她
在公寓里,也是住在一顶帐篷里。从树上下来没多久,被叫回了北京,看见部长千
金抱着自己丈夫的女儿,愣了一下,眼神放了会儿空,最后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其实可能也不是那么好,那时候在床上连腿放什么地方都做不对。”
“可回忆起来,他好像真的是我唯一爱过的人。”
反反复复,哭得死去活来。
“应该在进监狱前就想好要跟她过了。”眼泪快哭出血了,她终于明白过来,
“他说会坐一辈子牢应该是骗我的,应该是早就跟那个人达成交换条件了。我碍事
罢了。”
“年轻啊,要赢一个以命相报的女人太难了。”
从此遇事总要发下呆,成了她的习惯。
“鱼总可以吃吧,最近你可瘦了不少哎。”谈谈从朱陶饭盒里挑走一条鱼,留
下一条,把两碟小咸菜推给她。
“那张桌子和那些木板走不了电梯,工人抬上十一楼的。”
“有别的人在那儿帮她干吗?”
“有一个,好像是个模特,得有一米九。刚从楼下给她买了一斤大葱猪肉包子,
俩人站在阳台上吃呢。你知道的,那种长着一张又迷人又让人心疼的脸蛋儿的,吃
得满嘴油。”
朱陶点点头。这样的脸蛋儿妹妹不会舍得让他干活儿,谈谈也不会。
“你也不用替她担心钱,更别给她。她一定不想欠你的。”
“知道。”
谈谈抬头看着她,怪笑一下。
“你是觉得可能是男朋友吧?是就是呗。要我说呢,你们两个大美人,都没嫁
出去,分开住也好,省得邻居们看着心慌。你说呢?”
从上中学开始,无论谁头脑昏涨,对方都是一盒清凉油。幸好朱陶后来迷上改
装医疗器材再卖回美国,赚了钱赶紧在亮马河附近买了一间很小的铺面。谈谈突然
说起要开花店,她就让给了她。从森林到花卉,这是一个女人应该庆幸的转变吧,
朱陶觉得没有一项投资比谈谈更值得了。
“你那花店现在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被网店挤对得血肉模糊哎。”低沉了半秒,她又怪笑一下,“打
算做点别的呢,等想好了告诉你。”她从购物袋里取出一个白色的纸盒,打开,里
面是块紫红色的蛋糕。
“差点忘了,玫瑰起司奶糕。”
“哪儿买的?”
朱陶看一眼那个没有任何标记的包装盒。
“好吃不好吃?”
甜点总是五味杂陈的人生最温柔的调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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