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到底是一种什么病呢?”
从东北出差回来的火车上,那个叫匹特的销售坐在朱陶对面,关切地递给她一
杯热水。
同车厢上铺的两个人已经睡下了,朱陶突然连打两个猛烈的喷嚏,用纸巾捂住
嘴巴,靠在小桌边看着报纸。同在下铺的匹特从外面洗漱回来,拉上窗帘。
“倒也不是多奇怪的病。”
报纸上正好有一则她的前公关部经理关飞的消息。半年前闹了一场险些成丑闻
的离婚,现在倒成了顶尖咨询公司的合伙人了。想起他,朱陶的嘴角便不经意地扬
起来。
“不妨说来听听啊。”在对面下铺坐下的匹特往脸上涂了一滴面霜,揉开以后
摆出一副准备聊天的架势,“没准儿我还能帮你问问国外的医生呢。”
之所以不爱坐火车,这是很重要的原因。四个即使熟悉也没到同室而居可以沉
默不语的人,却硬要挤在一个封闭的软卧车厢里,听着彼此的呼吸过夜,这是多么
尴尬的场面。多亏他的面霜没有特别的香味,否则她会马上拉开门逃到硬卧车厢坐
一夜。
“大概是基因吧,我们家的女性差不多在更年期,免疫系统都会出现一些问题。”
“什么样的问题?”
他急于追问的口气让朱陶多少有些不安。
“某些肢体部位会出现坏死。”
“哪部分肢体?”
“比如手指或者脚趾。”
“破损以后吗?”
“有破损会更麻烦。”
“也许是血液循环的问题。你运动吗?”
“有一些。”
“比如呢?”
“没有比如,随意。”
“那怎么行呢,有你们这种遗传疾病的,针对性的肢体运动非常重要。不过更
年期……”他微微耸了耸肩,“你不还早呢嘛。现在就急着做更年期产品跟这有关?”
“没有。”
这次朱陶带着公司三个人在东北盲目地跑了三个城市,虽然事先联系过她的同
学,帮忙在医院内设立了推介柜台,可那些前来询问的女人,先是好奇,转瞬间变
成失望,甚至厌恶,最后漠然离去的脸色,让她立刻清醒过来,医院这种地方这种
年龄的女人怎么可能对她这样的产品感兴趣呢。也许是母亲去世,妹妹又不在身边,
太急于把自己的日程排满,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吧。
“听说,您太太刚去世?”
大概完全没有想到朱陶会问这个问题,匹特哦了一声,情绪顿时低沉下去。
“今年三月跟同事去周口店爬宝金山,脚下打滑,从五十米悬崖掉下去了。”
哦,不是车祸。信息有点错位。不过,至少听上去不是自杀。
“真抱歉。你们感情很好吧?”
“是啊,我这头发就是那一夜白的。”
“真的啊。”朱陶不由抬头看了一眼。
“对不住她,这辈子,对不住两个女人。”
他果然说是他母亲和他太太。男人好像都是在这两个女人死去以后,才想起这
么自责。
“那几天正好赶上山里的雨季,她尸体半个月以后才找回来的。我女儿比我坚
强,她亲手给她妈做了件寿衣。”
“为什么要自己做,买不到现成的吗?”
“一是她尸体不成样子了;二呢,我们女儿学的是服装设计,以前就跟她妈说
好,毕业设计会给她做件紫色的婚纱,让我们再结次婚。她妈喜欢紫色,结婚的时
候想要一把紫罗兰,我都没给她买。就差一年。唉,福薄吧?”
“能穿上就不薄。我母亲死的时候,也是第一次穿我妹妹给她织的毛背心。”
“我也这么跟女儿说,能穿上就没白疼她。你妹妹会织毛衣?”
“哦,她是毛衣设计师。”
“这么巧。我女儿也天生是做设计师的,她妈的头没了,她用新鲜紫罗兰做了
一个圆花球放在上面,还挺漂亮。”
“漂亮?”朱陶心里打了个颤,再怎么样也不能用“漂亮”这个词吧。
“手也烂了,就剩了几根骨头,我还拉着跟她说了会儿话。”
怕他在这样漆黑的夜晚真的伤感起来,朱陶忙岔开话题。
“你自己还好吗?”
他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
“我必须好。亲人走得早,都是在给我们添寿呢。我得对得起她。”
从东北回到北京,朱陶又马不停蹄地南下杭州富阳。这次是同仁企业联手一家
高级度假村做“环境与自然”主题活动,她也带了部分营养品的样品过去。据说饭
店就是按照“环境与自然”的最佳概念修建的,到冬天可以看见窗含西岭千秋雪的
绝妙景致。可是初秋,坐在回廊往外看,近处是一片茶园小丘,远处是那个绵延起
伏、闻名亚洲的高尔夫球场,千种明翠也妙不可言。就是太安静了,手腕上的表滴
滴答答的响声走到哪儿都听得真真切切。在台湾老板、国际设计事务所、比利时裔
美国设计师眼里,中国最好就是像世外桃源,桃源外的生活他们没有多大兴趣。她
感觉又一次判断失误,晚上如果不想忍,就很可能去敲匹特的门,让他陪自己喝两
杯了。没想到天蒙蒙亮,前后院子里突然停满了各种高级汽车,大堂和咖啡厅里都
嘈杂起来。原来到了周末,远近各路富豪带着他们各种身份的女人来打球了。她暗
自庆幸自己没有做蠢事。
“知道想当太太的女人什么样了吧?别以为像你们这样年轻就行。”
返回机场的一路上,匹特又一脸严肃不紧不慢地说着各种怪话,逗得年轻的女
员工不住大笑。有点阅历的男人,只要长得别太难看,讲起任何人生的经验就总像
是很有说服力的样子。何况他长得并不难看。
将近六个月没见妹妹,再见到她,朱陶吃了一惊。
及腰长发被剪到了脖根,脸颊明显瘦了,下巴像是尖了出来,她忍不住伸出手
想摸一下。
“干吗?”妹妹快速地闪躲开。
“你不会也在脸上动刀了吧?”
“真是,什么都一定要弄明白吗?”
不过,她面色红润,眼睛透亮,看着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
立冬前,朱陶终于搬进了自己的公寓,杭州的同学恰巧进京,特意送来一筐螃
蟹,她赶紧打电话叫妹妹来包饺子。
“你不是说不吃荤的了么?螃蟹的蛋白质应该是很高的吧。”
“因为是螃蟹嘛,破一次例好了。”
她的公寓在朝阳北路往北一条新修的马路边,是她用大学毕业后卖医疗美容器
材赚的第一笔钱买的。姥姥那时候刚去世,父母对北京的东边最远还只知道朝阳门。
“朝阳北路是不是以前有好多纺织厂那片地儿啊?”父亲戴着花镜在地图上仔
细找才终于找到。
远是远了点,可终究算有了商品房,住了一辈子公房、一生厚道的父亲偶尔也
会跟电梯里碰到的同事吹嘘一番。一想起他那副欲罢不能暗自得意的样子,朱陶就
不免攥紧拳头给自己继续打气,吃的苦都好像立刻化成了超级氨基酸。全家正热火
朝天地筹划着装修,母亲却突然开始觉得疲乏,接着跟姥姥一样,指尖出现发麻的
症状。
那个公寓从此便放下了。一放就是十年。
原先的棉毛纺织厂在这十年里全部被拆光了,盖成了一栋比一栋高的公寓楼,
分割进一个个小区,小区之间的马路也起了很多新名字。昔日纺织女工拥出工厂的
风采再也没有了,只有高楼缝隙间因为种种原因还没彻底清除的一两间平房,以及
残留在房顶的几段巨大的黑色通风管道还能让人遥想当年的景象。
朱陶穿着厚呢毛外套在路口接上妹妹。分明是秋天,天色却白得发亮,路边的
树都还没长起来呢,一路上几乎见不到任何颜色。
“北京吧,就西边还有那么一点儿像北京,出了东三环简直就是另一座城市。”
妹妹跟在她后面走进小区,一眼看见围墙里从绿到红、高低起伏的树丛和植物。
“啧啧,我说吧,东边是新兴资本主义社会,连秋色都要花钱才能享受。”
院子里散落着黄蜡石堆成的假山,特意做成曲径通幽效果的小径路面铺着一种
银黄色碎石。那几栋古典西洋式绿色高楼很醒目,可还是被妹妹看出很多破绽。靠
近地面的墙砖已有几处大块脱落了,前门交通最繁忙的地砖碎了不少。高楼前的喷
水广场,中间有四匹奔马石雕,马屁股围着一根高大的仿古罗马式圆柱,柱顶端立
着一只展翅的鹰。
“一点建筑史都没看过,才敢这么大胆设计吧。”妹妹不屑一顾地撇撇嘴。
朱陶带她从一楼独立的入口进屋,她立刻在低柜上发现了那幅不动金刚像。
“摆在门口,太轻浮了。”
从一见面就一直这么一副底气十足的口气!朱陶推断,一定是又在恋爱了。对
姐姐的事尤其跟风格有关的事,她本来就喜欢批评,可如果什么时候思维特别敏捷,
语气特别犀利,连朱陶都觉得难以招架,按照往常经验推断,肯定是背后有了男人,
而且肯定不是像男模特那样的男人。她透过客厅里的两扇落地玻璃门,看了一眼最
让姐姐得意的那个小后院。叶子落了一地,篱笆角上种着一棵红果树,此时密密麻
麻的果子已经熟透,连叶子都像染红了似的。妹妹突然扭头问她:
“呣,人家送你的大闸蟹,你怎么不抬到附近的臭河沟里放生啊?”
“什么意思?”
“不是现在中产阶级的标准道德规范吗,吃素,念佛,磕头,放生?”
“你觉得我会么?”
至少,朱陶已经把六只螃蟹扣在大蒸锅里了。她打开一瓶陈年老黄酒,放在缩
口玻璃钢盆里温着,旁边配了盘下酒的炒杏仁。面应该已经醒透了,她揣了两下,
软中带硬,拳头都能感觉到面筋反弹的劲道。
妹妹这时揭开盖在饺子馅上的保鲜膜,一股臭臭的韭菜香立刻窜了出来。
“以前都是爸爸擀皮儿,妈妈调馅儿。”她使劲儿闻闻,脸上坚硬的线条终于
软化下来。
朱陶倒了两杯酒放在手边,撸起袖子开始擀皮。“最早是爸调。后来妈嫌爸调
的不好才自己上阵的。”
“妈妈截第一根手指是○三年吧?”
“○四年吧。”
“呣,反正姥姥不在了。姥姥截第一根手指的时候,太姥姥也不在了。幸亏不
在了,要不得多难受。想象一下,假如妈妈看着我们俩谁的手指被截掉,她还不得
疯了。”
“是啊。”朱陶心里疼了一下。
“妈妈手指截了以后,咱们还吃过一次饺子对不对?那次馅儿是你调的。再后
来好像就没吃过了。”
她突然抬起沾满面粉的两只手,手背迎着窗外的光。“不知道我这双手,哪根
指头会是最先倒霉的那根。你的预感呢?”
“我没预感。”
连闪个念头她都不敢。
妹妹的手在母亲眼里,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手。她老说像一种花,没事儿就攥在
自己手里,翻来覆去地研究到底像哪种花。现在似乎比以前更细更长了,逆着光,
手指肚里的纤维像能透出来一样,随便跷着小拇指包饺子都很美。嗯,织毛衣真的
能把手指织得更漂亮么?
“轻见千鸟。”朱陶突然说。
“什么?”
“你的手,像谈谈店里卖过的一种菊花。”
只不过每根花瓣都好像吸饱了阳光。
“恋爱真是世上最好的维生素D.”她说。
“那你还做什么营养品,不如开个媒婆铺算了。”
反应这么机敏,朱陶更加确定妹妹是有了相当稳定的恋爱对象。
“那也得先把你嫁出去才有资格开,要不多没说服力。”
“我你不用管了。”
“怎么,已经解决了?”
“呣。”她低着头,加快速度包了六个饺子,饺子边的褶都捏得格外精致。
“本来不想现在就告诉你。”
可她脸上故意显出的那副镇定,分明已经按捺不住了。
“快说说,干什么的?”
“一家国企公司的老总。”
公司高管,还是国企,应该是第一次跟这样身份的人交往吧,以前肯定是排除
在她审美范围之外的。一定是人特别好。
“特别好。”她果然说,“其实呢,跟先前的那个老欧挺像的,还没有他那些
麻烦。”
“多大年纪了?”
“五十六。”
比老欧大十四岁呢。可是,妹妹的年龄也长了好几年了。
“那还不带来让我看看。”
“他说他女儿不让他现在见你。”
“他女儿?”
他前妻病得很重,他女儿希望爸爸能忍耐一下,可能一两个月就行。要是爸爸
这个时候去见别的女人的家人,会立刻要了她妈妈的命。妹妹还在慢悠悠地说着,
朱陶把手上擀了一半的饺子皮一把扔了出去,摔在对面的镜子上。
“岂有此理!骗他妈谁呢!”看见妹妹僵住的脸,她连忙说,“我是说,他家
里人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何必要跟你说。”
“他的事为什么不能跟我说?”
“真的没必要跟你说,要谈恋爱他他妈的就好好谈。”
“什么意思?”
她疑惑的眼神让朱陶意识到,她是真的不明白,不禁又气又心疼。
“这还不懂么?意思是,他可以先把家里那些糟烂事儿处理完再出来招摇撞骗
行么?”
妹妹愣了一下,咬紧嘴唇低下头,继续用力包着饺子。她左边的太阳穴慢慢蹦
出一条青筋,可是睫毛还是湿了,像在两只眼睛下面长出一排坚硬的小钢刺。
朱陶狠狠心继续说:“明白了么?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呵呵,是这么回事儿又怎么样?”她突然笑起来,“我一点也不在乎。”
“是么?”
“是啊。”
包完饺子,朱陶把桌子上的面粉打扫干净。螃蟹在蒸锅里向锅盖咔咔顶了几下
迅速安静下去,一会儿蒸汽上来,腥甜的香味弥漫了整个房间。
刚端上桌,朱陶便急着去揭一只肚子,膏脂噗噗地往下流,她吮吮手指,连忙
放在妹妹的盘子里。朱琜用两手捧住,吸溜吸溜猛吸两口,又朝姐姐笑笑。沉默了
片刻,她说道:
“要说人生经验呢,我们俩的确很不一样。你的都是刀枪不入的,我的在你眼
里自然都是血肉模糊的。不过结果呢,我还是跟你一样,没什么痛感。”
“真的么?”
“真的么?难道你不是一直这样认为?”
一滴金黄色的蟹膏轻轻落在她胸前,朱陶忙抽出一张纸巾,帮她擦掉。
“这毛衣的颜色真适合你,是你自己织的?”
“呣,‘蟹壳青’,全世界只有英国的一家公司能染出这种颜色。是不是很像
今天的螃蟹?”
“嗯。”朱陶忙点点头,眼泪快要涌上来了,“那你多吃几只,真的吃成螃蟹
就好了。”
“不用你说我也不会客气的。”
朱琜倒掉自己和姐姐盘里很快堆满的碎渣,看着最后一只螃蟹被姐姐放进自己
的盘里,她把腿掰下来,分还给她。饭桌上又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牙齿嘎吱嘎吱
的咬动声。
“你说,妈妈想过安乐死吗?”
“没有,”朱陶果断地回答,“从来没有。她不是说过要替我们挡么,能挡多
少挡多少。”
“她那次拿刀往脚上戳也没想过吗?”
朱陶说:“没有。不要琢磨这个。”
“姥姥也想替她挡的。”
“姥姥那会儿哪儿知道什么安乐死。”
“不安乐死就不能死了?”她撇撇嘴,“我要是妈妈,就不受那些罪。”
“那你不想我怎么想?”
“不想。干吗想你怎么想?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活,我也不为别人活。”
“那你趁早自己好好活。”
朱陶用钳子把蟹腿夹碎,放到妹妹的盘子里。朱琜用牙签掏出里面的肉,又还
给姐姐。
“找一个正常的、能跟你过日子的男人,真的那么难么?”
“难呀。”朱琜面无表情,“那天帮妈妈穿鞋,一想到我们俩不知道谁将来也
会有这么一天,手其实一直在抖。你也这么想过吧?”
“当然。”
“那你想会是谁?”
好像被妹妹戳中了要害,朱陶借口煮饺子钻进厨房。“想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没意义,也还是要想,这大概就是我和你的不同吧。”
本来以为螃蟹的味道过于鲜美,饺子会索然无味。没想到,一小把韭菜的力量
很大,先前的螃蟹腥香顿时被韭菜香取代。虽然很久没在自己家里闻到过这个味道
了,可是它却一点不陌生。小时候,每年的除夕夜十二点敲钟时,父亲都会从厨房
端出两盘冒着热气的饺子,招呼她们快吃。那两盘饺子,永远是韭菜虾仁馅的。
可是朱琜只吃了五个。这样家常的美味在妹妹嘴里,大概更让她痛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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