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哦，嗨咿，是你啊！我把父母亲接来一起过年啦。”
那个跟东洋女人有过一次婚姻的医生这会儿听起来简直像小孩子一样在撒娇。
“从哪儿接来的？”
“江苏太仓。”
“真好，没想到您还是孝子呢。他们一定很高兴吧？”
“是啊，他们有好多年没单独跟我一起过春节了。我们明早打算去龙泉寺守岁。”
就在这时，她手机里嘟嘟响了两声，好像有另外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也许是朱
琜，她连忙举到眼前看号码。不是，是一串没有储存过的陌生数字。
“妹妹好不好？”医生问。
“哦，很好，谢谢。她出去度蜜月去了。”
“啊，那可真好。只是姐姐岂不要一个人过节了吗？”
“是啊，有点孤单。”
朱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这个看起来很像日本人的医生撒谎，大概是从他的
语气里听出了他的闪躲吧。上次那么莽撞地向他核实电话号码，他也许以为是她自
己。她忙补充道：“上次我还想她能不能跟您呢，没想到她自己已经找好了人。我
这个姐姐可真是瞎操心。”
对方马上如释重负地笑起来，“我很欣赏朱琜小姐的。”
“真的吗？那要是妹妹以后出了状况，我让她找您去了啊。”
“啊啊，她会有什么状况？上次她来医院，我送了她一幅非常珍贵的缂丝佛像，
她一定会受到庇护的。”
“哦，她去找过您？是她生病了吗？”
“不是生病，她为你们母亲的事来感谢我，还送了我一件她自己织的毛衣。”
“哦，那是应该的。您喜欢她织的毛衣么？”
“喜欢，很喜欢。以前每次我去查房，总看见她坐在你母亲的床边织毛衣。我
还问过她，一直这么织不累吗？她说，只要一织起毛衣就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了，
即使熬夜也不觉得特别辛苦。她真的是少有的中国女性啊。”
手机里又嘟嘟叫起来。朱陶看看号码，仍是刚才那个。少有的女性，可是还是
会遭到拒绝。
“您大概是这世界上最理解她的人了。祝您新年万事大吉！问您父母好！说好
了，我让妹妹给您打电话啊。”她匆匆跟医生道着别。
“嗨咿，只要我能帮上忙，一定会尽力的。”他很礼貌地挂了电话。
虽然妹妹已经明确说过不需要她的关心，可她还是不由自主会这么做。
“是朱陶女士吗？”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我是。您是哪位？”
对方深深吸了口气，好像等这个时刻等了很久。沉默了两秒钟，她特别清晰地
说道：“我是老方的爱人。”
老方？朱陶在大脑里快速搜索起来。
“您妹妹跟老方去台湾了。您知道吗？”
“您说的——是哪个老方？”
对方又沉默片刻。
“就是您公司的销售匹特，匹特方。”
一团巨大的寒气从后脖根蹿上来，朱陶的头皮发麻，全身猛地打个寒战，腿一
软，跌坐进沙发里。
“您在说什么？我没听懂。”
“听不懂吗？”对方压低了声音，“我是您公司销售老方的爱人。您妹妹跟我
丈夫去了台湾。”
“你……不是说……死了吗？”
“我没死！”
对方显然被这句话激怒了，口气立刻变得粗鲁起来。“就是他妈的我死了，我
女儿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您女儿……”
“对，我们的女儿！”
他们的女儿，紫色寿衣，潭柘寺墓地，还有那个紫罗兰花球做的头颅……朱陶
的大脑里堆积出几个具体的形象，搅在一起，一片混沌。
听筒里沉默后又传来更沉重的叹息。
“甭管他说了什么，您都不用现在就把他们叫回来。让他们玩几天吧，只要回
来以后您妹妹能离开他就行。”
“你们的女儿……”老方，妹妹，无论如何朱陶也无法把这两个人联系起来。
“老方四十三岁我们才有的这个女儿。要不是她今年才十四岁，还没上高中，
老方想怎么样我都不拦着。”
十四岁？不是说已经快大学毕业了么？难道说，他的年龄也是假的？
对方的声音颤抖起来。
“听他说是您让这么做的，老方在您手下吃饭，不得已才跟您妹妹交往的。”
“无稽之谈！”朱陶捂住话筒，小声骂着“王八蛋”，压制住愤怒的情绪低声
说，“我妹妹才三十五岁，用得着这样做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有必要告诉她妹妹的年龄？嘴虽硬，可心里知道事情
多半是真的。
脑子里突然闪过那次公司的新年酒宴，在唐璜的父亲进来以后，她隐约记得让
身边的一个人去把妹妹的毛衣针收起来。当时没顾上看，难道，那个人就是老方？
她马上调出妹妹的电话号码，手不听使唤地拼命抖着，一连拨了五次，每次听到的
都是“不在服务区”。
“你在哪里？速回电。”
她发了一条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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