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凌晨,天上突然飘起鹅毛大雪,临近中午仍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不能再等了。
羞愧、焦躁,以及对自己智力的怀疑,朱陶急需在一个能硌得她生疼的怀抱里得到
一点宽慰。她从地下车库里开出吉普,启动四轮驱动模式,驶上京石高速路。
路上有不少像她一样急切赶路的人。雪在挡风玻璃上撞来撞去,她感觉是直接
撞在了脸上,下意识地不停揉着眼睛。前盖上很快积起一层白白的雪珠,路边干硬
的树枝带着雪沉重地摇着。每一个收费站的窗口都关得很死,直到她驶到跟前,才
往侧面拉开一条缝隙,接走钱又连忙关上。无论是外面还是心里,都差不多是零下
十度的温度。
从五台县石嘴出口下来,天色已经微暗。按照定位系统的指示,又奔跑了将近
一个小时才终于驶入关飞指示的那座小镇。
外面不时有零星的鞭炮声,拐上土路后,远远看见关飞戴着一顶红色棉帽、双
手揣在厚厚的羽绒服兜里,微微佝偻着背站在一所小院的门口。她慢慢地开过去,
想象他会急切地迎上来,紧紧搂住自己。这一路风雪,为的不就是这个时刻?她好
像从来没有这么需要过一个怀抱,难道是受到一个男性的破坏,必须要从另外一个
男性那里才能重建自己么?她表面平静心里却火急火燎地踩下刹车,拉开车门。
可是,意外地,他只是朝她挥挥手,接过方向盘,把车缓缓停到他家院子后面
的一块空地上。回来也只是轻轻搂了搂她的肩膀,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饿了吧,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她的神经、情绪、视觉、触觉、嗅觉,所有可以感知的身体部位都顿时冷却下
来。
他拿起她的手摸了摸,催促她戴上手套。
雪还在下,这里的温度比北京略高些,雪片也比北京小了很多,落到地上立刻
缩成一颗颗雪粒,化成泥水,在低洼的地方积起小水窝。
那家店不知该叫酒馆还是面馆,很小,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一坐下,他就大声
要了一瓶白酒。从昨晚到现在,朱陶只吃过两块饼干,可是,看着眼前一大碗拌着
葱姜辣椒蒜末颜色浓烈的刀削面,她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看看你,这么辛苦,自己爱一回也不过如此吧。”
“你说他们会怎么样?”
其实她还想问,你是怎么回事。
“不怎么样,浪漫几天,过过偷情的瘾,回来该什么样儿还是什么样儿。”
“难道妹妹知道他老婆没死?”
“先吃面,吃完再说。”
朱陶乖乖吃了两口。似乎有了那一夜,她就很难再扮演前老板的角色。况且现
在到了他的老家,就好像进了他的地盘,他叼着烟俨然一霸道地主,连语气都特别
蛮横起来。
“知道不知道,早知道晚知道,都没差别。一跨过海峡回到陆地,他们立马就
会醒了。”
“你怎么知道?”她放下筷子,“你也扮演过老方的角色,对不对?”
“先吃饭,吃饱了你才有力气跟我探讨这么深刻的问题呀。”
她又乖乖地拿起筷子,吸溜吸溜大口吃着,凶猛的辣椒很快勾出了她的一把眼
泪一把鼻涕,貌似一个彻彻底底的可怜虫。
她的碗渐渐见了底,他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她,这才慢慢吐出两个烟圈。
“上善若水。你喜欢水吗?”
朱陶擦着嘴,摇摇头。
“啊,水都不喜欢吗?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这个总喜欢吧?烟雨莽苍
苍,龟蛇锁大江……”
“够了,快点说。”
“你懂这几句诗的意思吗?”
“以前懂过,这会儿不懂。”
这会儿她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
“水是好东西,能改变我们看待世界的角度和立场。”
两年前他闹的那场丑闻,其实并不像传说的那样,是跟前妻吵架后的出走。就
是听说他失去联系十几年的一位女性朋友住在纽约,他买了张机票就飞了过去。
“布鲁克林的威廉斯堡,你知道吗?”
在曼哈顿岛东河的对面,原先那里有很多工厂,后来搬进去很多艺术家,现在
住的大多是华尔街精英分子了。见到女朋友,他很快给老板发了一封邮件,提出辞
职。老板没理会,只问他是不是还在倒时差。要不是他太太沉不住气把事情透露到
网上,其实那段插曲可能谁也不会知道就过去了。
“你的后背又疼了?”
他一只手一直放在背后捶着。
“咱们俩见一面,不是下雨就是下雪。”
她住的那间公寓很小,就在东河边上。他们每天去街角的百吉饼店吃早饭,然
后走到河边新修的甲板上看风景。
“知道在哪儿看曼哈顿最好吗?河对岸,隔着一片水看曼哈顿,曼哈顿才是最
牛逼的存在呢。再有点雾,妈的,甭管你什么星座,什么生肖,什么血型,全一秒
钟变成狗了,就想趴在甲板上摇尾巴耍赖。我们那天就赶上有雾,她下意识的反应
是问我想不想在附近看看房子。我说好啊,我们就跟着中介公司看了几处。最后一
处在威廉斯堡大桥下面,是个新楼,正在做内装修,再过一个月就能交房。我们俩
都觉得就是它了,一个月算什么,现在的日子过得那么快。出来以后,她突然说,
我们从威廉斯堡大桥走进曼哈顿吧,很少有人走着过去的。她后来说这是那天犯的
最大的错误。”
已经到了中午,突然下起了蒙蒙小雨。
大桥上专门设有一条非机动车道,可以双向走自行车和行人。只是行人步道非
常窄,连半米都不到。当时关飞的确疑惑了一下,为什么步行道那么窄,难道真是
很少有人步行过桥吗?一上桥就上坡,骑车和走路的人都要弓起身体开始加力了。
通道侧面是半人高的红色铁篱笆,桥下是一片繁杂无章的房子。完全没有风格,
要说有,就是所有面向大桥一侧的墙壁上,甭管是正面还是侧面,都画满了涂鸦。
河边仍残留一些废弃仓库,有家回收站门外一字排开摆着几十台报废的冰箱。比较
敦实的大型砖楼都是从前的厂房,离桥远的,早都被改造成了出租公寓,离桥近的
几座还空着,大概是因为噪音太大吧,不过那时候也都已经有工人在里面施工了。
布鲁克林从前的制造业已基本消失,只能从屋顶还没被毁掉的烟囱上找到昔日的景
象。
往上走,风更大了,空气中的水分子变得比地面上重,打在脸上黏黏的。再走
就进入了大桥主体,头顶开始出现一排一排青灰色结实粗重的钢架。侧面的铁篱笆
陡然加高,脚下的河面低了下去。地铁突然从左面一侧的通道呼啸过来,右边脚下
也突然穿出另一条机动车道,车流滚滚,都往曼哈顿方向涌去。走到河中央,感觉
桥面凌空河面至少有一百米,后来知道,最高的地方不过四十一米,不知道为什么,
就觉得很高。风也不再是从一个方向涌来,吹得脸皮发麻。往右面看,能看见远近
更多的白色厂房屋顶,往左面看,远处的码头上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河面上有
两艘白色的大汽船在走,走得很慢,也看不出要走向哪个方向。
“我们两个人站在离河面最高的桥拱处,我搂了她一下,她就哭了。我他妈突
然也有点想哭,太梦幻了,天空是那种鸽子灰色,在好多印象主义的画里都见过的
那种灰。空气又潮湿又凄冷,让人特别迷茫又特别激昂。我后背上的胎记又疼了,
我女朋友一边帮我捶打着,一边扭过头来说,要是不想走,就别走了,过了桥咱们
就去市政厅婚姻登记处,到那儿随便抓一个人当证人就能把婚结了。我说好!操,
我真心觉得好,还有什么比这更好?我们拉着手开始往下坡跑。那座桥看着长,其
实真走也没多长。很快就看到桥头堡了,我突然有点紧张,好像不想这么快就下桥
啊。
“远远看见河对岸曼哈顿的陆地,神志一秒钟就清醒了。妈的怎么跟布鲁克林
完全不一样了。岸边是一片整齐的花园,绿地,水池,甚至还有球场,后面是一片
规划很好的红砖楼。突然感觉有点眼熟,好像在北京的什么地方也见过。风也不那
么有劲道了,连空气的重量好像都变了。对面又有人骑车过来,吃力地往上坡蹬。
下了桥,我们俩就都有点沉默。
“桥头长椅上坐着个老头儿,看见我们,朝我女朋友伸了伸大拇指,然后指指
立在桥头下面的那块路标。‘欢迎进入曼哈顿’。操,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反正
我看了特别难受。我们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等绿灯,灯一亮过了马路。正对面就是一
家麦当劳,接着是一家星巴克。到麦当劳里上了趟厕所,又进星巴克喝了杯咖啡,
然后就坐地铁回了布鲁克林。”
“没去登记?”
“没去。不想去了。那天晚上看新闻,就我们在桥上的那会儿工夫,有个男的
从桥的另一侧跳了东河。五十六岁。”
“是什么人?”
“不知道,好像是个亚裔。是什么人不重要,到现在我还琢磨的是,铁篱笆那
么高,他他妈是怎么跳下去的。这个始终没琢磨透,不过倒是想明白那个步行道为
什么那么窄了。”
“为什么?”
“唉,有些桥,还是坐地铁或者开车一闪而过比较好。”
胖胖的老板娘炸了十二个肥墩墩的藕盒和茄盒,带着热气端了上来。要不是他
们,这个时候她早该关门回家了吧。
“大过年的,不要讲什么死了活了的。”
她摸摸酒壶,拿进厨房重新烫热再拿了回来。
“好酒都被我家老头子收起来了,说是过了元宵节才能拿出来。反正外面下着
雪,什么酒这会儿喝着都挺好吧。”
“是啊,您当家的真是会钻人生的空子。”
“哪有什么空子好钻,看见对面的山了么?最上面的黛螺顶一共有一千零八十
个台阶,那些磕头的人,都得三个台阶一个头地爬上去。”
关飞冲老板娘笑笑,指着窗户外面让朱陶看。
“没老板娘说得那么近,得过了山谷才是五台山呢。明天雪停了,带你上去许
个愿。”
远处果然有条绵延的山带,被白雪覆盖着,朱陶一下子想起“白象似的群山”
那个小说题目,虽然那个山并不是因为雪,而是因为在夏日的阳光下才是白色的。
“可明天是大年初一。”
“没问题啊,人也许能少点儿。可也说不定,妈的,想钻几个人生的空子现在
是越来越难了。”
“你要回家陪你爸妈了吧?”
在小酒馆喝酒喝到十点,朱陶实在不忍心让老板娘再继续等下去。
关飞却没回答是还是不是,只问她:“那你呢?”
“我回北京。”
“下着雪呢,又喝了酒?”
“没事儿,我也正好体会一下你走在威廉斯堡大桥上的感觉。”
“明天走也一样可以体会。要是真想通了,又何必在乎这一夜。你呀,什么事
都喜欢赶。”
“好像是。”她笑了,“好像不赶,明天像我母亲那样死了,会觉得什么都没
来得及。”
“可再赶,也赶不上那些比你出生早的人。”
“说的是啊。”
他拍拍她的头,带着她走到他家后院,把车开出来。
“有一个问题,刚才就想问你。”
“你说。”
她抓着车窗上方的把手,眼睛看着外面黑魆魆的路面。
“布鲁克林的那个女朋友,知道你还没离婚吗?”
“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她一直没问过这个问题。”
“要是她问你,你会怎么说?是说结婚了呢,还是也会骗她说老婆死了?”
“在那样的情况下,很有可能也会不希望还有老婆存在这个世上吧。”
“啊,知道了。”
她有点难过。不知道有多少丈夫在多少个其他女人面前都让自己的老婆死过,
而且可能死过不止一回。
她摇摇头。
“那你现在,已经有女朋友了吧?”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其实她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
“不算正式有,有一个女孩儿在追我。”
“是么?那你跑不掉了。”
“你怎么知道?”他转过头来看看她。
“她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多么年轻!她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怎么了?”他搂过她的脸,轻轻拍拍。她要挣脱出去,他手上加了点劲儿,
随后把车停在路边。她埋在他的怀里,先还是抽泣,可最后还是哭出了声。
“无论经历过什么,你们都还是要有一个人生空隙更大的女人吧。”
所谓的曾经沧海,只是女人自己的坚持罢了。
“你们不也是这样吗?”
“不是,我们不是。”
“是,我们都很操蛋。”
走进旅店房间,立刻看见窗外月牙吊在半空。天晴了,明天一定会有太阳出来。
关飞跟在后面正要关门,朱陶把他拦住。
“回家陪你爸妈过年夜吧,我自己行。”
他愣了一下,笑笑,没再坚持。那个笑容里总算带着一点点委屈,朱陶的心疼
了一下。可是马上看出笑容后面松了口气的释然,她心里那扇门终于阖上了。
“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上山?”他把手撑在门框上说道。
她答应了。
看着他离开,她闩上挂锁,给自己泡了一杯滚烫的热茶。并不想喝,只是想闻
闻那种烘焙过了头带点土腥的味道。
已经在心里感激了一遍那个只有二十六岁的年轻女人,给她留了一个短暂的空
隙。能在四十岁来临之前得到那样的一个夜晚,算是对自己这么多年辛苦的补偿了
吧。这一次让他走,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空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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