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天早晨,大干巴刚在村东头儿那间简陋的教室里给社员们开完会,由于一件
特别作难的事在一团找不着头绪的乱麻中间不知所措地瞎转悠。拐过村东头儿那几
间破教室,大干巴来到村子的后道上,思绪在早晨的阳光下变得如同在阳光当中飞
扬的尘屑,怎么也不肯有个着落。大干巴在后道上神魂游荡,也就是在那个神魂游
荡的早晨,大干巴从众多的女儿当中记住了三闺女水。水从夹伙道口拐过弯来,一
见大干巴面无表情的样子,水撒娇地晃了晃他的衣袖说:“爹,儿子和闺女不是都
一样吗?也就是说,生儿生女都一样。你成天在大队上跟社员这么说。咱家干吗非
要生个儿子,你看咱家生来生去”
三闺女水除了能干,还很孝顺。大干巴长有脚气,脱了鞋两只脚发出的气味能
拒人千里,那几个闺女走到大干巴跟前,都皱着鼻子把脖子拧到一边,而三闺女水
却像小狗一样嘬着小嘴儿不停地吸动着鼻翼来到大干巴的身边:“俺说呢,原来发
源地在这儿。”一会儿,便弄来一盆水,不由分说,就开始为大干巴洗脚,那双小
手各个角落旮旯都不放过,甭提那个舒坦。
目送三闺女走进那片金色的光芒,大干巴又掉进了一团乱麻。大干巴很风光,
那时候他是张家湾大队的队长,由于长得又瘦又高,人送外号大干巴,大干巴大干
巴地叫了很多年,人们几乎忘记了他的大号。大干巴很善良,大干巴的善良浮在表
面上,就像披着羊皮的狼的外衣,他自己也这么想,他很庆幸能有一张和善的脸,
凭着这张脸,他在队里的那点儿财产上动了不少心思,这张脸完好无缺,友好地面
对一双双若有若无的目光,而躲在它后边的那颗心脏足以蔑视一切目光。大干巴倒
背着手,神魂飘荡,那张脸皮就像门帘儿一样挂在那里,不动声色,见了谁也是无
风也无雨。门帘里边可是狂风骤雨乱作一团,这几天上边又开会了要搞计划生育,
自己的女人刚有了,要是计划了,这八朵金花可真叫人看了笑话,绝户头,对不起
祖宗不说,光村儿里的那些白眼儿跟唾沫星子也着实吃不消。他这张和善的脸的确
为他本人带来了不少好处,成为他为自己个人小集体牟取私利的一个最好的掩饰。
可是,当领导哪有不得罪人的呢,他所做出的一些决策甚至一个小动作总是或多或
少地干涉到某些个别村民,虽然他也为村里做了不少好事,但仍然被一些村民起了
一个很臭的外号“野舅子”。
这个外号来自大干巴的口头禅“也就是说”,每逢开会接二连三的“也就是说”
几乎成了他讲话的一大半内容。而那时候,除了电台的播音员,没人会讲普通话,
老土话配以他个人发音的抑扬顿挫,形成了独特的语言风格。一般是前三个字连着
说,“也”字发重音,“就”字发音较“也”字更重一些并拉长半拍,最关键的是
这个“是”的发音则类似于“zi”的不卷舌音,而后面的“说”则类似于大喘气的
那种加重语气,于是他的“也就是说”在社员的耳朵里便成了“野舅子——说”。
在他讲话里,他的“野舅子说”出现频率最高的一次是在二十多分钟的讲话里出现
了七十多个。
那时候,村里条件不好,每逢开会或有什么急事,大干巴都要火急火燎地去村
前大道上敲响那只铁皮钟,这办法不是大干巴发明的,那只钟在那棵树上挂了有多
年的历史了。它的构成非常简单,它是一只状似喇叭一样的厚铁皮,它的顶部有一
只拇指般粗的小孔,然后有一根绳子穿过这只小孔,而绳头上则被系上一只铁块,
这只铁皮钟便被倒挂在了树枝上,绳子的另一端被拴在树的半腰,只要是大人一伸
手便可以将绳子牵到手中,而随着不断地牵动绳子,树上的铁钟便会发出可以震荡
方圆几里的声响。当时,只有大干巴有将其敲响的特权。有时铁钟发出的声音是
“当——当——当——”,比较悠扬且节奏缓慢,很像一头刚吃饱了肚子的老牛在
悠闲地散步,这种钟声代表的意思是要上地或有不太重要的活动了;而当它发出急
促的声音时,社员便知道有急事了。这时候准会有人一边骂着“野舅子”,一边扎
煞着胳膊撑着衣服往前道上飞奔。
别人骂自己“野舅子”,大干巴是知道的,但就是这个“知道”,让大干巴作
了瘪子。这证明自己人缘不是很好,自己的女人要想再要一个,会不会有人从中作
梗,或者告发,他感到“队长”的两条腿开始晃悠了。
大干巴女人是个农村妇女,找了大干巴当初就是看上了大干巴有文化,人实诚,
才不顾家里的阻拦,非要嫁给穷得叮当响的大干巴,为了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
大干巴女人以喝药自杀来威胁爹娘才算如了愿。而大干巴当时则穷得只有一肚子
“墨水”了,爹娘早逝不说,盖不起房娶不起媳妇,都二十二了,还没有着落,爹
娘留下的那两间破坯房怎么结婚住?刚见的这家,女方家庭条件好,女的也老大不
小的了,可就是脾气不好,上来那股劲儿,爹娘都管不了,是个没人敢要的主儿,
可是人家不嫌咱穷,人样子也出奇的俊……大干巴女人终于进了大干巴的家门。后
来果然不出所料,有文化的人吃香了,大干巴当上了队长,一家人总算扬眉吐气,
挺直了腰板儿。大干巴女人对孩子们照顾得细心周到,从不打骂;对村里的社员颇
为大方,不管是头牯还是家什儿只要来借没有不应的。她的为人为大干巴在村里提
升了一定的地位,使得一些“刁民”有话也不好意思说得太直,只有背地里瞎嘀咕。
虽然这表面上看起来是上下一团和气,左右颇为应心,可大干巴女人的心却如同一
块带雨的云彩伸不开,还压得整个身体无法自由地活动。村儿里跟个人这样的情况
还真没有,哪家也是儿女双全,而自个的肚子却如此不争气,虽说生了一个又一个,
却想不到清一色的全是闺女。大干巴常念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曾经让他解
释是什么意思,而他总是如同教书先生一般目不斜视:无儿即无后,无后即为不孝
也!而这个念头如一粒种子早就在大干巴女人的心里扎下了根,就像金箍咒日日夜
夜困扰着她。于是,大干巴女人便整天生活在模具里一样,面部表情没有变化,说
话的语气和声调也和她的身高一样,只有往回缩的份儿。一连生了八朵金花,连个
儿子也生不出来,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一年秋天,全国上下大搞计划生育,到处动员妇女去结扎,怀了孕的去做流
产。大干巴女人正好怀上了,不知是男是女,可不管是男是女也得生下来,反正已
经八朵金花了,还差这一朵吗?万一是个儿马蛋子,要是流了,可真就绝户了。大
干巴女人觉得自己的命真苦,刚有了一个生儿子的机会,却又让政策给夺了过去,
于是刚想展一下瓣儿的心这会儿缩得更紧了。大干巴女人的脸上一片凄风苦雨,大
干巴家中阴云密布。大干巴不好违反政策,却又拗不过自个的女人。女人的理由很
充足。我熬了这么多年,为你家生了一个又一个都是清一色的闺女。
那一天,全村的牛几乎全都派上了用场。一时间,车轮滚滚尘土飞扬,计生大
军浩浩荡荡直奔县城。
当车队行至村西头的玉米地的时候,大干巴女人突然肚子疼,便说:“我下车
解手,你们先走,我解完手,跟后边的车。”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村里的这些婆
娘们明知有事,也不便揭发,便由她去了。大腹便便的大干巴女人一头扎进了棒子
地,便和漫天遍野的玉米摇曳在一起,分不出你我。就在村里的女人们在卫生院里
疼得哭天喊地的时候,大干巴女人正躲在棒子地里啃甜棒,她心里话。亏了俺男人
有办法,不然,俺这孩子保不住不说,还不得疼死。半宿里,队长女人溜着地沿墙
根儿偷偷地摸进了家门。大干巴女人突然失踪了。五个月后,大干巴女人嚎哭了一
阵,生下了一个小子,取名甜棒。
家里孩子多了本来就乱腾,大干巴女人潜意识里又重男轻女,虽然男人能从队
上捞点儿,但毕竟有限,哪够这么多孩子吃。于是,就说是丫头把家吃穷了,为了
让她们创造更多的价值,大干巴女人使唤闺女没死赖活地硬使唤。闺女多了口舌多,
特别是女人的舌头,这么多女人的舌头搅在一起,足以把一屋子的宁静和幸福搅成
弓锅粥。这也倒是没有太大关系,最麻烦的是,大干巴女人生了儿子的自豪竟然也
被搅了进去,这就不行了,大干巴女人现在为这个家庭做了贡献,是有功之臣,这
怎么成呢?凡是遇上不如意,大干巴女人逮住闺女,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顿揍,打
起人来费力不说,有时还硌手,后来就干脆像狗一样地乱咬,常常咬得闺女们连哭
带嚎不出人声。
三闺女水不太惹娘生气,但是一看见娘用这种方式惩罚姐妹们,便暗地生出一
些怨恨,总觉得这个“娘”不像是亲的。水在这种家庭环境中逐渐长大了,为了让
弟弟能有个好前程,姐妹们都被娘开到了田间地头。才十四岁的水也背着书包回家
了。那天过晌,水围着教室转了一遭,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学校。
那是一个春天的下午,天晴得不算太好,太阳好像刚吃饱了午饭,正在犯食困,
迷迷瞪瞪、半睁半闭地在天上转悠着。天色如同一块被洗得掉色的蓝布,显得有点
儿陈旧,云彩有事没事地飘过来又飘过去跟太阳捉迷藏,遮住太阳的时候,大地上
便罩上一层朦朦胧胧的有点暧昧的黄,使得脚下的这个村庄变得昏昏欲睡。水回过
头,虚眯着眼睛又看了一眼这个让她的双眼变得更加清澈的地方。可此时此刻,不
再为作业而犯愁,不再为回答不出老师的提问而难堪了,水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
来。她想象着自己正在课堂上机敏地回答着老师的提问,她想象着自己正在为同学
们领读课文,这种感觉就像大热天里畅饮着城里路边上那五分钱一杯的红汽水。那
天水非要闹着让爹领她去城里照相,那是她第一次照相,路上渴了,爹给她买了一
杯红汽水,凉丝丝儿透心的甜,那滋味真是美极了!可是这也只能是想象了。水的
心中沉甸甸的,像失落了一件永远也找不回来的宝贝。
水拎着姐姐用过的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书包,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的两侧,硬生
生地将视线从教室里从想象当中拽了回来,扭身离开了。
“水,水……哎,水,你干吗去?”
水扭头一看,一边背防的墙根底下,坐着一个小小子,刚才失魂落魄的,没注
意到旁边还有个人呢。她使劲眨了眨眼睛,仔细一瞅,是同班同学小涛子。
“是你呀!吓了我一大跳。”
“还说呢,叫了你半天也不答言儿,你这是怎么了?跟掉了魂似的。”
“我要退学了。”水惆怅地答道,“你知道,俺家姊妹多,这不又有了老九,
娘没法下地,地里的活干不完。再说了,上学不也是花钱吗。”
“才几毛钱,加上书本钱才两块多,你爸爸不是队长吗,家里怎么会缺这两块
钱?”
“反正这学我是上不了了。以后要是有什么新玩意儿,你告诉我,行吧?”
“放心,同学一场了。我娘常说,师徒如父子,咱们是一个老师,自然也是像
亲兄妹一样了。”
“有事你到俺家地里找我去。”
水告别了小涛子回家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