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陈太学把衣襟拉正,让脖子上那条鸡心红领带垂下来,才摸出手机。每次给张
保国打电话他都会这样,像张保国就坐在他对面,他理所当然应表现得谦恭与规矩。
刚拨号,陈太学就不由得笑开了,他才刚上五十岁,可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
纹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手机通了,陈太学像喊一样说,张经理呀?对方短促地唔
了一声。陈太学说张经理,我这就去金沙滩等你,你忙完了就过来啊。
可是张保国说,中午不行,晚上吧,晚上六点左右再说吧。
陈太学还没表态,电话就哑了。
他呆立了一会儿,用手掌使劲搓脸,手上湿淋淋的,全是汗。他的手特别爱出
汗,他心里的事,不仅照在眼睛里,还反映在手上。他把两腮那些扯得他疼的皮肤
搓得归位了,嘟嘟囔囔地骂娘。为请这趟客,他已经忙活了三天,每次张保国都答
应了,可事到临头又变卦。陈太学就像一只虾,心甘情愿地让张保国抛下的钩子钓
着。张保国的确钓着他了,但刚刚浮出水面,又把他从钩上取下来,扔进城外臭气
熏天的巴河里。
现在不到上午十一点,离晚上六点还有七个多小时,陈太学应该在这段时间去
工地走走,但他不想去。工地上的事情,最晚明天就结束,他手下的工人,马上就
会向他讨活做,找不到活,工人们就会离开他。别看现在城市里遍地都是农民工,
可要将他们聚到自己的巢穴里,为你流血流汗,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其中的
关键是必须让农民工随时有活做。农民工除了睡觉,就需要一刻不停地做活,只要
手脚动着,汗水淌着,哪怕工钱低一些,他们心里也踏实。而要找到活,怎么能避
开建设局项目部经理张保国呢?
既然张保国说好是晚上,陈太学就只能猫在租房里等。他的租房在巴河南面,
离工地不远,主人是家“钉子户”。以前,巴河北面是城,南面是地,现在要在南
面修建新城,勒令这边的农民都迁进老城去住安置房。农民说我祖祖辈辈在这里生
根,为啥要迁?我不稀罕你的楼房,我就愿意在这里老死。这里多好,出前门可去
地里种庄稼,出后门可去巴河里打鱼,你把我关进楼房,没田地可种,又无本钱做
生意,我咋活?可他们到底知道个轻重,闹腾一阵就收拾家伙,拖儿带女地离别土
地,走过横跨巴河的红旗桥进城去了。只有这家人不走,他说我就要当钉子,我看
他们拿啥来拔我这颗钉子!话虽如此,他还是去两公里外的翠屏山投靠亲戚修了间
砖房,将这间黑漆斑斑的老木屋用来出租。月租倒是便宜,只有五十块钱。
陈太学只能租这样的房子。他虽然当了包工头,可揽下的活都是小工干的,手
下的工人从没超过十五个,就算把他们的骨油熬了,也挣不下几个钱。他家里有七
十岁的母亲,有一个打光棍的弱智弟弟,有跟母亲总是吵架的老婆,还有一儿一女。
最让陈太学揪心的是儿子陈福。陈福比姐姐只小一岁,可姐姐的孩子都快上小学了,
他还在读高三!这是陈福连续第五年读高三,每次高考,都是蚂蚁摔岩无响动。但
陈太学不放弃,说到底,住在大山区的农家子弟,只有读书才能帮助你最终摆脱面
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命。这一点陈太学看得很清楚。再说陈太学要跟人比。村里已出
过一个大学生了,他叫何奎,何奎只比陈福长半岁,可他去年大学就毕了业,现在
重庆上班。从何奎上大学那天起,他爸爸就总是咬着根竹烟筒往人多的地方窜,听
不到人家说两句话,他就把话抢过去,每句前面都要加上“我儿子说”,像他儿子
是国家主席似的。陈太学就见不来他那球样,他发誓,哪怕把自己累死,也要送儿
子读大学。
这要花很多很多的钱,陈太学怎么敢租好房子住呢?
他在床上磨皮擦痒地坐了三个来小时,就扛不住饿了。他今天连早饭也没吃,
每次请客之前的那一顿,他都不吃,他要把肚子留到请客的时候。他知道,哪怕只
请个把人,菜也会把桌子挤得透不过气,最后多半都扔掉了,这太可惜了。何况他
每次请张保国,张保国都带了好几个人来,餐桌就像杂技演员,头上碗重碗碟重碟
的,可常常是刚开吃不久,陈太学就问一声,菜不够吧?席桌上没一个人表态,他
也就只好叫来服务生,豪情满怀地让他们加菜。这样一来,浪费得就更多了。这真
让他心疼,疼得心里抽搐,嘴里不停地打嗝。他知道现在城里人在外面吃饭,剩下
的好东西都要打包,但城里人是城里人,城里人打包,体现的是节俭的美德,农民
工打包,那就是寒伧了。何况他请的是张经理,难道他能够在张经理面前打包吗?
要是他那样做了,张经理会不会认为,陈太学表面上是在笑嘻嘻地请我吃饭,脸都
笑烂了,但心里是为花出去的钱可惜——果真如此,那就彻底完蛋了。因此陈太学
宁愿此前空着肚子,在桌上尽量多吃些,这样,走出酒楼之后,他就不至于那么心
疼了。
可现在陈太学实在饿得不行,胃里没东西消化,就自己磨自己,磨得陈太学直
冒冷汗。他怒气冲冲地骂了一声球,就走出门,进城找吃的去了。
桥的那一头就是金沙滩酒楼,因为里面卖空运来的海鲜,还有穿山甲等一些国
家保护动物,无可争议地成为高州城餐饮业的翘楚,经常在里面出入的不是政界人
物,就是商界大腕。作为普通百姓,如果为求人办事请客,办小事去别的地方,办
大事则非去金沙滩不可。
陈太学前几次请张保国,都是来这里,一趟客请下来,不花个两三千就休想走
人。
此时,他望了一眼酒楼米黄色的门楣,腿就软下来了。他个子不高,腿一软,
膝盖一弯,裤脚就拖到了地面上,每迈一步,都扑腾起混杂着痰屑的尘土。他想到
了晚上,他希望张保国晚上能够接受他的邀请,但同时,他又提心吊胆。他怕的是
花钱,两三千块相当于他在老家刨地时好些年的收入;也怕张保国本人,无论什么
时候,只要一想到张保国,陈太学都像摸到一块冰。张保国最多不过三十四五岁,
跟陈太学说话的时候,都是对他直呼其名,而在老家,像张保国这个年龄的人都把
他叫陈叔叔或者学爸的。事实上张保国很少跟陈太学说话,哪怕在席桌上,他也只
跟自己带来的人有说有笑。喝酒的时候,他也不跟陈太学碰杯,陈太学把杯子举起
来,弓着腰说,张经理,我敬你。张保国就用手掌把酒杯握得满满的,很担心被陈
太学的杯子碰着了一样,陈太学碰不成张保国的杯,但酒还是喝下去了,张保国最
多做做样子,有时连样子也不做。他不和陈太学喝酒,和他带来的人却是一口干。
散席之后,他们跟陈太学招呼也不打,直接就出了包间,留陈太学在后面埋单,等
陈太学屁颠屁颠地追到大门口,早不见了一行人的踪影。
管他妈的,陈太学又望了一眼金沙滩酒楼,自言自语地咕咙,你叫我有啥办法
呢?我现时花钱请客,不是为了将来挣更多的钱吗?
他进了金沙滩对面的一家小馆子,要了三两挂面。老板正要下锅,他又从三两
改为二两。反正晚上要大鱼大肉地吃,现在胀那么多干啥呢!
只几筷子,他就把面塞进了嘴里,随后端起碗,把漂浮着红辣椒粉的面汤吸溜
得千干净净。
陈太学的笑像死去的虫子,一条一条僵硬地横着。很明显,张经理这是不愿意
再给我活做了,这咋成呢?这不等于是他曾经给过我一口碗,现在又要把那口碗收
回去吗?那碗里,不仅装着他陈太学一家人的食物,还装着他对儿子的希望。没有
那口碗,什么都落空了。他当然可以去别的城市另找一口碗,可他在张经理这里,
已经花了那么多本钱,费了那么多功夫,如果舍弃高州城而去别处,一切就得从头
再来。你说张经理指甲深,心黑,难保其他人的指甲就不深,心就不黑?现在他已
经不再像过去在别的包工头手下求食了(每天起早贪黑地挣一点血汗钱,还常常被
克扣),如今他能从一个农民工翻身混到今天这一步,太不容易!
陈太学越想越害怕,禁不住把手机抱住喊:张经理呀,我到成都去请你行吗?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句糊里糊涂说出的话,张保国听后却相当满意。张保国在
电话里温和地笑了一声,说你这个陈太学呀,这样吧,晚饭你就别管了,等你赶到
成都来,那还不把我饿死?不过,你愿意来成都玩就来吧,我们住在碧云宾馆。
挂了电话,陈太学立即锁了房门,把准备给工人结算工钱的现金全都带上,乘
上了去成都的最后一班大巴。
从高速路上走,高州到成都平时需要三个半小时,因为是晚上,车少,司机也
想到成都后早些休息,开得风快。陈太学下车后,再坐出租车赶到碧云宾馆,才刚
刚晚上九点。
张经理坐在宾馆大厅里,跟他一起的还有四个,都是从没见过的生人。看他们
眼珠通红的样子,知道是已经喝过酒了。陈太学快步向张经理走过去,由于个子低,
背又塌,他走路是向前一冲一冲的。当他“冲”到大厅角落里那几座围成弧形的沙
发前,就像遇到喜事一样叫了声张经理。张保国瞄了他一眼,冷淡而含糊地说了声
好。陈太学的血冷下去了,神志也清醒了,急忙摸出烟,给各位散了一圈。把烟点
上,几个人就站起来,往电梯方向走。
没有任何人叫陈太学去,这让他不知所措,可如果不跟去,他又为什么到成都
来呢?
电梯门打开之后,张保国他们进去了,陈太学才进去。陈太学进去的时候,把
脚提得老高,他很紧张。门关了,陈太学不得不跟那些人脸对脸地站着,还能听到
他们因喝酒过多而重浊的呼吸声。他脑子里昏昏荡荡的,想找句话出来说,但又不
知道说什么好,于是手心又开始冒汗了。
电梯上了两层,张保国主动跟陈太学搭了腔,张保国说陈太学你还快嘛。张保
国的声音很小,但在电梯里却嗡嗡嗡的,显得很突然,很陡。陈太学像从梦中惊醒,
忙笑着说,张经理唤我,我还敢拖拖拉拉的?张保国一听,脸沉下去了,陈太学你
这人,是你自己要来,怎么成了我唤你?陈太学知道说错了话,惊慌失措地纠正,
是我自己想来的,我早就想来成都看看了!
几个人住二十一楼,每人一套房,但几个人都进了张保国的房里。
刚落座,张保国就对他们说,做保健吧,做点儿保健。
陈太学没有坐,听了张保国的话,他说我去叫人。
张保国很不耐烦的样子,说打个电话不就得了。他没让陈太学打,自己拿起了
床头边的话机。他一直都是唔唔地应,说得最明白的话只是报了个人数,这其中自
然不包括陈太学。
放了电话,张保国问陈太学,你开房间没有?陈太学说没有呢。张保国说你自
己去开一个吧。
陈太学就出来了。他乘电梯下到了大厅,在张保国他们坐过的沙发上坐下来,
抽烟。他身上揣着两种烟,一种是二十八块钱一包的中华,一种是两块钱一包的五
牛。散出去的是中华,他自己抽五牛。一支烟抽完了,他才去总台支支吾吾地问价
码。那个长得很水灵很鲜活的妹子,老半天才听明白他的话,说你问这个呀,二楼
娱乐中心才清楚。妹子准备拿电话拨,陈太学说不拨了,我自己去问就是。他上了
二楼,在东侧娱乐中心外面拦住一个女服务生,把二十一楼要做保健的事说了,女
服务生说我知道,人已经上去了。陈太学说啥价?每个一千三。陈太学心里一惊,
这么贵?女服务生斜了他一眼,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宾馆,再说他们是包夜的,还
享受全套服务。陈太学说,全套服务是啥?女服务生眼睛望着别处,哎呀先生,未
必你不懂啊?
陈太学以前的确不懂,现在倒是听出来了,他再次下到大厅里,坐在沙发上。
原来他们是来做这个的……陈太学的心里涌起一阵悲凉。
陈太学在高州城街上见到过张经理的妻子,那是一个多么漂亮的女人!张经理
本人一米七五的个子,很挺拔,额头宽大。他妻子只比他矮一点,椭圆脸,鼻头和
下巴都很亮,一头直发。陈太学见到她的那次,她穿着一条能藏住两个人的大裙子,
裙子上到处都是包,她挽着丈夫的胳膊在街上走,真是很逗人看的。据说,他们俩
是大学同学,张经理为把她追求到手,还割过手腕子,流了很多血。既然这样,怎
么能跟别的女人干那种事呢?
陈太学的头很痛,他用汗湿的手指刮了几下头皮,尽量不去想那件事,而是想
家,想儿子。想到儿子,他的头不痛,心又痛了。他不明白儿子为什么总是考不上。
陈福的成绩究竟怎么样,陈太学并不知道,他每次问起,陈福都是一个字:好!不
过,有了这个“好”字,陈太学就放心了,可他为啥就是过不了大学那个坎儿呢?
大厅里人并不多,在另一个角落里,坐着几个跟陈福年龄差不多的人,全是一
副成功人士的派头,摊脚摊手地坐在沙发上。陈太学痴痴地望着那几个人,满脑子
却全是儿子瘦筋筋的模样。他觉得,儿子迟迟考不上大学,不是儿子的责任,而是
他的责任。在他包工之前,儿子过的是人日子吗?家里那个穷,裤腰都只能用稻草
捆!
陈太学记得,有一年他带着儿子去镇上借钱——他常常把旱烟卖给镇农机站一
个人。陈太学之所以去找那个人借钱,是他实在没地方借了,只能想这个办法。陈
太学住在老君山上的大荒村,这片土地就像它的名字,石头长,杂树和野草也长,
就是不大出庄稼,更不生钱。那天陈太学走到农机站门口,见那人刚好站在他办公
室门外的石梯上抽烟。陈太学抢上两步,喊了声:老蒲。老蒲又诧异又高兴,说今
天又不赶场,你上街做啥?陈太学没答话,回头招呼儿子,福儿,你过来,这是蒲
叔叔。下山的时候,陈福一直跟在父亲后面,到了镇口,他就故意落得远远的。可
这时候父亲叫他,他只好红着脸走过去,叫了声蒲叔叔。老蒲问陈太学,这是你娃
娃?陈太学说是,他正读书,成绩好得很!老蒲说,成绩好就对嘛,你太学将来就
有福嘛。陈太学说老蒲啊,我今天来,就是想找你借几个钱让他上学呢。老蒲像被
烫了一下,我有啥球钱借给你?我的娃娃也在读书呢!陈太学抿了一下被山风吹裂
的嘴唇,说我知道,可我没法呀。
农机站的院子里静得令人发慌。
又过了好一阵,老蒲终于说,进来嘛!陈太学抓住儿子的手,跟随老蒲就往里
走。进了办公室,老蒲拉出抽屉,拿出十块钱,陈太学伸过颤抖的双手去接,但老
蒲手一缩:你得打张借条。他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和一支圆珠笔芯。乡里人借钱,
是从不打借条的,要你打借条,就是不相信你。陈太学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接过纸
笔,歪歪扭扭地写。借条写好了,老蒲才迟迟疑疑地把十块钱递给他。
陈太学拉着儿子出门,走到门口,他回过头说,二场我给你带两斤烟来,就算
我送你的。
当他们离开了农机站,陈太学才发现儿子眼睛红红的,气不是呼出来,而是往
外抽。陈太学在心里喊,老蒲是个好人啊。在那年月,有谁敢把十块钱这么大一笔
数字借给无缘无故的人呢?而且老蒲也有一儿一女,都在区中上学。陈太学对老蒲
充满了感激,从来也没想过,自己的卑微,却给儿子的内心是一种无言的伤害……
此刻,他在沙发上动了动,沙发吱吱地叫了几声,像很不乐意他坐在上面一样。
陈太学将湿漉漉的手恼怒地在沙发上擦了几把,心里问自己,我哪像个当爹的?
夜晚走得出奇地慢,陈太学没感到饿,只感到累,真想开个房间好好睡一觉,
但一个房间要四百多,他又舍不得,他就蜷曲在沙发上,一分一秒地挨。他回想着
这一整天的经历,回想着他在张保国面前点头哈腰的样子,连他自己都感到恶心。
但他明白,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这样做。他这样做了,才可能讨得一杯残羹。
这是没办法的事。天底下,有几个掌权的不希望别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又有谁愿
意自甘卑贱?说到底,那都是逼出来的。
想到这里,陈太学突然特别的恋家。他对那个阴冷的家本来没什么留恋的,已
有大半年没回去过,但此时此刻,他想家都想疯了。
反正儿子十多天后就要高考,干脆明天去巴川县中看看他,然后顺便回家去一
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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