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终于亮了,陈太学去付了所有费用,又回到沙发上,等张保国他们下来。
快到九点了,张保国他们还是没下来。陈太学只有上楼去敲门了。张保国把门
打开了一条缝,陈太学说,张经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这时候,他闻到了
房间里一股暖烘烘的气息。张保国说,唔。又说,你的事你放心,等等吧,等七八
天再说吧。话音未落,门砰的一声被撞上了。
陈太学下了楼,他去街上吃了五个馒头,喝了两碗稠稠的稀饭,才搭公交车去
长途汽车站。
直到坐上回高州的大巴,他摸了一把痒酥酥的脸,才知道自己流泪了。
回到高州城,陈太学直接就坐上了去巴川县城的车。巴川县属高州市管辖,其
间只有两小时车程。县城里到处都在挖路,烂泥满街,从土里刨出的锈管子,从这
头横到那头。太阳光毕毕剥剥的,把什么都烤得冒烟,恶臭咬得人直打干呕。陈太
学从车站走到县中,不过就半里地,可他在高州城汽车站擦过的皮鞋,又沾满了泥
浆,连裤子上也是。还有那股臭气,都扎进皮肉里了,使他浑身散发出一股潮湿的
死尸味。他不愿意以这副模样去见儿子。当他明白自己的卑贱给儿子带去伤害后,
在儿子面前就特别注意自己的形象了。
他退出学校大门,去街口上把鞋擦了,又去店里买了条十多元的裤子,找家旅
馆洗了个澡。
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在心里不停地骂:娘的,人家搞女人的钱我也给了,
未必我不该为自己买条裤子,花钱洗个澡,人模人样地去见儿子吗?
然而,陈太学最终没去见儿子。儿子前几次高考,他都提前去见了的,但儿子
并没考好。陈太学害怕这一去会给他增加心理负担,他在校门口站了几分钟,就朝
码头走去。
县城到老君山脚下,只能走水路,汽划子速度慢,下了船还要爬一座高山。当
陈太学回到家,天早已黑了。在山区里,天一黑就是什么都黑了,仿佛能用刀把那
黑一块一块地割下来。吃过饭,陈太学最想做的事就是立马睡上一觉。他躺到床上
去了,却没法入睡。老婆和母亲一直在吵架。两个女人都为这个家熬得灯干油尽,
但就是不能互相容忍。她们吵架的声音不大,话也不多,但字字句句是带锥子的。
母亲骂媳妇伺候过两个男人,媳妇则骂母亲前世不积德,今世生出了个傻子。陈太
学不想劝她们,这么多年了,往对方心窝里塞冰块,捅刀子,已经成了她们的习惯,
成了她们生活的一部分,劝是劝不过来的。
陈太学只是累,只是不想听,而老君山上都是穿眼漏壁的木瓦房,放个屁也能
传几层院子。天热,别看是山上,不吹风的时候闷得人直想叫,加上陈太学住的是
虚楼,下面是牛圈,牛粪发酵后热蓬蓬的气息直往上蒸腾。还有蚊虫,山里的蚊虫
指头那么大,飞起来哄哄响,咬不到你,也要让你明白它在惦记你。
你们不吵就好了,陈太学暗自乞求,你们不吵架,再热,再多的蚊虫,我也能
睡着,我现在别的不想,就想睡觉啊。
但母亲和老婆还在吵。她们坐在一起,围着同一个簸箕剥玉米。
陈太学从不偏袒谁,可他心里有恨。他恨母亲,也恨老婆马芬,这恨不常有,
但他还是意识到了。母亲说马芬伺候过两个男人,是指她嫁过两次。她的前夫是个
石匠,婚后不到二十天就在开山时被砸死了,之后马芬才以“过婚嫂”的身份嫁给
了陈太学。当时母亲虽说不上满意,可她劝儿子:过婚嫂就过婚嫂吧,我们这家庭,
能结个过婚嫂就不错了。现在,母亲却拿这件事挖苦马芬!马芬也没道理,她怎么
能用那么恶毒的话去伤母亲呢?其实陈太学的弟弟陈太良也算不上傻子,“文革”
期间,他搞过武斗,当过通讯员,这样的人能说他傻吗?他只是懒罢了。说懒也不
对,他只是对自己的活儿懒,对别人的事却是尽心尽力的。十年前他就被分了出去,
自那以后,他就没经管过庄稼,洋芋也好,苞谷也好,都是埋下种子就万事大吉,
苗子生起来,瘦得都不忍心看。这村里,小兵家的庄稼也比他的好。小兵才十三岁,
他爸几年前得了麻风病,被送到很远的一架山里隔离起来了,他妈又有风湿,常发
鸡爪疯,指头僵直得筷子也握不住,可小兵一个孩子,硬是把庄稼侍弄得花是花朵
是朵的,哪像他陈太良!有好心人教他,说太良,你挑两担粪去把庄稼淋一下嘛。
听到这样的话,陈太良必然把厚厚的嘴唇一翘,将眉毛一甩,粗声大气地说,我那
庄稼淋不得粪,一淋就淫了(肥料过剩)。他不做自己的事,却随时都在等候别人
的召唤,只要有人请他干活,他就高兴得过年似的,砍柴、背力、站在奈何桥上装
鬼收钱他都做得像模像样,兴兴头头。
第二天,陈太学起得很晚。天要亮的时候他醒过一回,准备起来,可实在太困,
困得翻个身都懒得动,他偏过头,又在习习晨风里睡了过去。狗在院里扑鸡,扑得
鸡咯嗒咯嗒地抗议,才把他吵清醒了。翻身起来,屋子里没一个人,太阳光花瓣一
样洒在屋子中央,带着凄凉的宁静。饭挂在铁火搭钩上,陈太学吃了,就准备下地
帮妻子和母亲干活,可他的精气神一点也提不上来,再说他也不想跟妻子和母亲面
对。他跟她们都没有话说。
这个家里,如果不是因为有儿子,他简直没啥想头。
他真想回到高州城去。
可是他怎么能马上回去呢,工地上的事情,昨天就完了,他手下的工人,正等
着他结账呢。
而他已经没有钱了!
到这时候,陈太学才明白,他之所以回家,主要是想借此赖掉农民工的工钱。
他摸出烟来,一支接一支地抽,抽得舌根底下又麻又苦。
在此之前,他从没赖过农民工一分一厘,现在终于把这事做出来了。这让他觉
得自己太卑鄙,太不是人。他眼前晃动着一个人影,这个人姓冉,六十多岁,长着
乱糟糟的花白头发,瘦得穿什么衣服都像挂在晾衣竿上,工地上的人都叫他冉老头。
冉老头来自云开县,云开县过去被称为“水县”,意思是妓女出得多。云开县穷得
很,一年四季都只能喝清汤寡水的稀饭吊命,外县人经常取笑他们,说云开县人喝
稀饭的声音,飞机上也能听见,并为他们编了一首歌谣:“一吹一个泡,一喝一条
槽,十天一泡屎,一天十泡尿。”冉老头家在云开县又算穷的,所以他才拼了老骨
头出来打工。来陈太学的工地不久,有天拌混凝土的时候,他把腰弯着,可弯一会
儿就直不起来了。他把铁锹拄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痛,不远处两个年轻人跑过来,
说冉老头你咋啦?他说我的腰直不起来了,你们给我扳一扳。年轻人扶住他,想让
他慢慢伸起来,但他根本动不了。年轻人要把他抬到工棚里去,可冉老头不肯,他
还有那么多活没完成呢。活没完成,就领不到钱。年轻人说,冉老头,你是要命还
是要钱?冉老头的脸都痛紫了,挥挥手,让年轻人去忙自己的事,之后扶着锹把跪
下去,再把双手匍匐在地上。这么跪了好一阵,他的腰才缓过劲来了,又继续干活
……
陈太学忿忿地把烟头扔进火堂,像冉老头就在他面前,他对冉老头说,你叫我
咋办?我的钱都拿到成都去,让张保国那狗日的搞女人花了,你叫我拿啥给你?你
想啃我的肉,就啃两口吧!
话是这样说,陈太学的心还是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他无法想象冉老头跟那群人去工地上找不到他、去租房也找不到他的情景。
但事已至此,赖也就只好赖定了!他知道,只要他几天不露面,工人们就会离
去。他们耽误不起。对他们而言,误一天工就是荒了一天的心,他们的家都荒了,
心再一荒,就啥也不剩。他们可能在附近找活,那没关系,一旦离开了他的工地,
陈太学就完全可以不认账,这是高州城雇主与雇工之间不成文的规矩。他们也可能
离开了高州,那更好,那证明这辈子恐怕就再也碰不上面了,因为那些人都不是大
荒村的。大荒村的人,凡上了小兵那个年纪的,几乎都到外省打工去了,他们都觉
得外省的钱好挣。只有陈太学在本市找活,也只有陈福还在念高中。
幸好不是大荒村人,不然还真不好办,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陈太学总不能
赖本村人的账;何况,在那艰难的岁月里,村里人虽然无钱借给他,可哪一家没从
牙缝里抠出点粮食,让他卖成钱给儿子送去……
算了,想这些事干啥呢,还是去山上散散心吧。陈太学烦躁地挥了一下手臂。
出了门,他才发现母亲并没下地。母亲坐在院坝边的杏树底下剥昨天没剥完的
玉米。母亲把剥下的玉米装了一小口袋,放在屁股底下坐着。这是她准备偷偷送给
小儿子陈太良的,这些年来,她每隔些天就偷点粮食出去,送给太良。这件事情,
陈太学知道,但他装着不知道。他只是希望母亲小心些,千万别被马芬发现了。马
芬恨死了太良,恨他懒,更恨他嘴岔,每次陈福高考落榜的消息,都是太良第一个
传出去的。他只要看见侄儿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便立即走出他那间蟑螂都嫌臭的屋
子,挨门挨户地放信:陈福又没戏唱哦。说了这句,他还要郑重其事地交代:莫告
诉别人啊。要是他腿长,全国人民都被他通知到了,可他还叫莫告诉别人……
母亲的脸被太阳斜斜地照着,使她被一身黑衣裹着的干枯身体,透出更加浓重
的阴郁。她分明看见儿子出门了,但她并没给儿子打招呼,更没问他准备上哪里去。
除了跟媳妇吵架,她似乎不愿意在有生之年说更多的话了。当时分家的时候,谁都
以为她要和小儿子住的,可是不,她偏要跟大儿子住一起。村里人都说,她不是嫌
小儿子懒,而是想有人陪她吵架,不跟人吵架,她的日子就没法往下过。母亲的心
太沉了。陈太学兄弟的父亲四十多年前就病死了,那时候陈太学只有四岁半,陈太
良只有两岁,母亲也才二十多,但她埋了丈夫,就一手牵一个孩子,又上坡干活。
她忠贞地守住大荒村,虔诚地守寡,从一个鲜润灵活的小媳妇,守成了一个暮气沉
沉的老太婆。正由于此,她才总是拿马芬嫁过两次人说事。她作践马芬的时候,自
己心里究竟怎么想,谁也不知道。母亲这一辈子,其实是很酸楚的。
陈太学喉头发哽,踅过巷道上山去了。从大荒村爬上老君山顶,只要四十多分
钟。山头上是一块广阔的平地,旱杉铺天盖野。在那望不到边际的低矮植物里,栖
息着野兔、拱猪、刺猬和翅膀上闪烁着铜钱斑点的鸟。天静静地蓝着,无限慈爱地
注视着这片贫瘠的土地。
陈太学爬上去的时候,山顶已有了不少的人。都是从县城来旅游的,戴着太阳
帽,穿着运动服,不管年老年少,还都无一例外地拄着光溜溜的拐杖。他们站在山
口,望着山谷里涌动着的蓝色雾群,啧啧赞叹。陈太学埋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不
想听他们的话。他觉得这些人之所以喜欢那景色,无非因为他们是城里人,不需要
长久地在这山上安营扎寨。
旱杉林中有个破庙,早没了僧人,只有几尊残缺不全的泥菩萨,年年月月地守
着风,等候着香客。陈太学走到破庙外面,心想来都来了,又没熟悉的人看见,何
不进去拜一拜?破庙里也长满了顽强的旱杉,陈太学把旱杉压倒,朝菩萨跪下,闭
目合掌,求菩萨保佑他儿子顺利过关。祈祷完了,他并没立即起来,他还要对儿子
说话。他说儿哪,你将来读了大学,就能做一个城里人了,就能跟外面那群人一样,
跑到这山上来装模作样地叫几声美了;你最好还要当官,要是像张经理那样当了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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