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张保国说的是“坐坐”,结果坐了一个通宵。他们是来打麻将的。麻将提上来
后,张保国说,陈太学,你先上吧。陈太学急得双手不停地摇晃:张经理呀,我不
会呀。张保国的眼帘沉下去了,这样,就只能看见他亮光光的额头。陈太学特别惧
怕张保国的额头,他从那个额头上,刻骨地感觉到了彼此地位的悬殊和命运的落差。
陈太学不会打,只有他们四个来了。
但陈太学没走,而是坐在旁边观看,偶尔傻乎乎地笑几声,像是很有兴趣的样
子。其实他一点也不感兴趣。他的神经都快绷断了。在老家大荒村,会打麻将的人
并不少,平时没时间,春节那些天就打疯了,就连陈太良,过年时肉也吃不上,但
他必然要把帮人背力挣的几个辛苦钱节约下来,等到春节打麻将。刚吃过团年饭,
那些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都躲到人家的虚楼上去,从早到黑地搓,再大的风
雪也不怕冷。只有陈太学等少数人不玩麻将,陈太学哪里敢呢,那可是现兑现地搞
输赢,不是闹着玩的。他听到麻将声就睡不着觉,就想起弟弟陈太良的那副苦相。
陈太良打麻将从没赢过,全是输,输光了就找人借,借来又输掉。年后,债主就让
他去下力,把最不是人干的活拿给他干,事后别说给工钱,连饭也不煮一顿。为此,
陈太学骂兄弟是猪脑壳,还骂所有打麻将的人,说他们死后都要下十八层地狱……
在茶馆打牌的人,都不希望旁边有个倒茶的服务员。他们的输赢太吓人了,不
想让外人看见,而陈太学恰恰充当了服务员的角色。谁的茶下去一点了,他立即续
上。到半夜的时候,陈太学疲倦了,真想睡。雅间里有柔软的沙发,比他租房里的
床好得多。可是他怎么能睡呢?张经理并没让他在这里陪,也没说不准他躺在沙发
上睡,可陈太学就是觉得自己的脖子上套着一根链子,那根链子被张经理牵着,张
经理没睡,他也就不能睡。
可他实在熬不住了……
仿佛是在极其荒凉的远地,有一个缥缈不定的声音朝陈太学喊:陈太学你睡吧,
你当牛做马地劳累几十年了,也该休息一下了!
这个声音叫走了陈太学的灵魂,他翕着嘴,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他妈的怎么没烟了?
陈太学猛然惊醒,出门去买了条中华烟来。他把烟一放,几个人就抽上了。谁
也没问这烟是怎么来的。
次日凌晨,牌局才散伙。
陈大学回到租房,脊背弯成一张弓,不停地呕吐,呕得鼻涕和着泪水一起流,
五脏六腑像都要冲口而出。他每呕一下,就急促地呻吟几声,随后就叫,儿哪……
儿哪……
然而,没过几天,陈太学就把打麻将学会了。
那天张保国见他上了桌,嘴角翘起来笑了。张保国笑起来是很好看的,洁白整
齐的牙齿闪着亮晶晶的光芒。张保国说,陈太学你还行嘛。陈太学嘿嘿地笑。陈太
学笑起来就不好看了,他脸上皱纹多,嘴阔,牙齿黑黄黑黄的,他笑得越厉害,就
越给人一种哭的感觉。
许多时候,陈太学真是想哭,真想把他的心事向人诉说,可是,牌桌上的人谁
会听呢?谁又在乎他儿子是中了举还是跳了河呢?不能对人说,陈太学就对麻将说,
每摸一颗麻将,他就对它说一声:伙计,我的儿子跑了!他本来是很听话的孩子,
本来是当大学生的料,可不知咋的,他不参加考试了,说跑就跑了!麻将在他手里
变得湿淋淋的,麻将也像在流泪……
陈太学是个聪明人,他明白陪张经理打牌不仅仅是陪,更不是来赢钱的。只要
跟张经理坐在一起,他就必须输,而且输得要有水平。经过接连不断的实践,陈太
学对“陪”的含义有了更深入的理解。有时候,他是陪张经理,而有时候,他又是
帮张经理陪人。这其中的区别,全靠一双眼睛去观察。如果张经理跟来的那些人说
话,屁股是坐得稳稳实实的,也基本上不笑,证明那些人不是张经理的下属,就是
比他级别低,这样,陈太学就大胆地把钱输给张经理。
每次故意输一把牌,陈太学都在心里把那笔数目狠狠地刻下一刀,回去之后,
他再详详细细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除了陪打牌,陈太学还要陪张保国外出。只要张保国私自离开高州城,都不愿
带别人去,只带陈太学。他看重的依然是陈太学的耿直。张保国私自外出都是为了
“做保健”。他从来不在高州城“做保健”。张保国“做保健”的时候,陈太学都
像第一次去成都那样,在大厅里过夜,事后为张保国埋单。对这一笔开销,陈太学
也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
蛇大孔大,陈太学发现,自己虽然挣了钱,但细算下来,送出去的也真不少!
那些钱本来是他陈太学的,却不得已拿给别人用了,这让他很不甘心。他盘算着从
别的方面去想些法子填补一下。从材料上节省已不可能,如果再节省,他修的房子
就会变成了豆腐渣;除此之外,如果不打一打农民工的主意,还有什么法子好想呢?
意识到这一点,陈太学很矛盾。赖掉冉老头等人的工钱那件事,一直是他心里
抹不去的阴影,他怎么能再做对不住工人的事情呢?那天,他独自坐在工地上的办
公室里,不停地提醒自己:你也是农民,也是从下苦力过来的,可不能对他们胡来。
同时他又不停地为自己开脱;我又不是赖他们的钱,我只是打算像其他包工头一样,
工资压一个月再发。在高州承包建筑的老板,只有陈太学才是当月发工资,陈太学
知道农民工挣下的钱,是家里的柴米油盐,是孩子的书学费,是老人的棺木,也可
能是命。耽误了一个月,孩子就可能没法上学,躺在医院里的病人,就可能被赶出
去,从此一病不起。陈太学懂得这些,所以他不愿意拖欠农民工的工资。
可他现在想,情况哪里就有那么严重呢,以前不准农民进城打工的时候,不照
样在活人吗?我家里那么穷,不照样把儿子送到高中了吗?
这么一想,他就定了心,也开始隔月发工钱了。
陈太学的本意,是想把钱存在银行多得点利息,可事实上,隔月发钱的好处远
远超出了他的预料。目前,随着开发项目的不断增多,农民工的流动也越来越频繁,
高州城规定,如果农民工想离开,只要提前一月向老板打了招呼,他离开时就必须
把工钱全部付清。对老板们而言,要应付这办法实在太容易了:你来打招呼的时候,
我不同意不就得了。不同意就等于没打招呼,要走人你就走吧,反正有一个月工钱
你是拿不走的。
说实话,陈太学这事还做不出来,只要有人来打招呼,他都同意,到时候都把
钱如数付给你。可是,离开他工地的人越来越多了。以前工人们对陈太学是巴心巴
肠的,就因为他能当月发钱,现在他也压工钱了,许多人失望了,就不想跟他干。
对此,陈太学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我也做得仁至义尽了吧,凡是打了招呼的,我
都把钱给了,平时待你们也和和气气,哪像其他老板,动不动就黑脸,就骂人,可
你们却不领情,要离开我,拆我的台。
从那以后,再有人来打招呼,陈太学就不同意了。
这样工人们即便想走,到底又舍不得那一个月的工钱,只好被迫留下来。
但也有不得不走的。在陈太学的工地上;有个叫沈志国的人,三十七八岁,满
脸络腮胡。他本来是砖匠,可那段时间,高州连降暴雨,山洪骤发,从红旗桥到陈
太学工地的这段路,有长达六十米被从翠屏山下来的洪水冲毁了。车过不来,水泥
也就运不到工地,因此,包括沈志国在内的一些人,就临时做了搬运工。搬一袋水
泥,可挣一元钱。这对农民工而言是相当诱人的,只是水泥太沉了,随便一袋都是
百多斤重。沈志国好像生怕别人把水泥搬完了一样,不断地告诫人家,你气力小,
你不行!那些人的气力的确都不如他,刚把袋子扛上肩,脖子上的青筋就绞成了绳
子,迈步的时候,两条腿撇成了两个括号。可既然能挣钱,既然自己没被当场压垮,
就都沉静无声地挣扎着。
沈志国见码在桥头的水泥越来越少,很焦急,于是把两袋扛在肩上,左肩一袋,
右肩一袋!
第二袋水泥上身的时候,他的头晕了一下,同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定了定神,朝前走了两步,这一走,他听到身体内部发出吱的一声,像气球被锥
破了的声音。紧接着,一股生铁的气息从喉咙里蒸了上来。他使劲吞了几口唾沫,
把那股热辣辣的味道吞回去了,又继续朝前迈步。
当他把肩上的重物卸下去的一刹那,那股类同于生铁的气息又蒸腾起来,而且
异常坚硬,他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从嘴里冲了出来。
那是一口殷红的血。
这口血本来早就要出来的,可它好像明白,如果它出来了,沈志国就不可能将
这两袋水泥扛过来,于是它顽强地留在了沈志国的身体里,最后一次为他长劲,帮
助他挣了两块钱。
沈志国看着地上的血花朵一样枯萎,古怪地笑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伤元气了,
按他老家的说法,是伤“统子”了。伤了“统子”就可能是一辈子的事情,他有些
害怕。可是他几乎就没有多想,用袖口把胡子尖和嘴皮上的血丝抹掉,捧了两把洒
落出来的水泥,把吐出的血埋了,又朝桥头走去。
尽管这次他只扛了一袋,但他明显感到不行了,那袋水泥在他肩上变成了石头,
变成了铅……没走多远,水泥袋就自己滑落了,随即,沈志国又吐出了一口血。
带着金属质感的腥味儿,在空气里弥漫。
这回有好几个人看见了,他们都扔了肩上的东西,大呼小叫地跑过来,把他扶
进了工棚。
吐血是有惯性的,只要开了头,别说下力,就连咳声嗽也会把血咳出来。沈志
国就是这样。他没有恐惧,只有忧伤。在工地上,沈志国的话最少,也只有他从来
不谈自己家里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他的境况,只是从他一年到头都不穿袜子看来,
反正是好不了的。但是,你身体都弄成这样了,还图个啥呢?大家劝他回去算了。
事实上他自己也想回去,即便死,也死在世代祖居的村落里,可再怎么说也要
再坚持一个月,先打声招呼,下个月走的时候把工资领全。
陈太学知道沈志国吐血的事,沈志国去他办公室,还没开口,陈太学就说,志
国,我理解你的难处,你也要理解我的难处,谁管理这么大一个工地,都不容易。
沈志国说陈哥,我知道,可是我没办法呀。陈太学说,你还是没理解我,你没办法,
未必我就有办法?你想想,要是我在你这里开了头,别人都跟你学,大家都走了,
我不就成了光杆司令?你走不走是你的事,反正我又没赶你。
沈志国本来就不会说话,这时候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舔了几下嘴唇,走了
出去。
他没有离开工地。
但几天之后,他又吐了一次血,而且吐得特别厉害,不得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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