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直到沈志国离开工地大半天,陈太学才听说,他站在办公室外面,望着熙熙攘
攘的红旗桥,想象着沈志国背着帆布包慢吞吞地跨过桥去的样子,身上的某一处震
动了一下。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陈太学一直都很郁闷,一直都在为自己寻找理由。他想到
了他故意给张保国输钱,想到了陪张保国去“做保健”,觉得你沈志国虽然白干了
几十天,可你在我面前,不像我在张保国面前那样低三下四吧?同时他也想到了儿
子,听说儿子也在建筑工地上,也受着老板的盘剥。想到这里,陈太学直想哭——
既然我儿子都在受罪,你叫我怎么说呢?
想到这些之后,让陈太学震动的地方感觉迟钝了,更不像当初赖掉冉老头他们
的钱时那么心痛了。但他还是很郁闷,很迷惑,因为他拿不准,自己找出的这些理
由,究竟算不算理由?
冬天到来的时候,陈太学的母亲走完了她生命的里程。那个孤独的老人死在冬
日的早上。那天她起了床,把猪食煮好——煮猪食的时候,她照例和做饭的媳妇看
似漫不经心、实则锥心刺骨地互相攻击,自从陈福离家出走以后,两个女人攻击得
就更加厉害了——就搭根凳子到门外去,靠着黑乎乎的木板墙坐下来。那时候,毫
无热气的太阳正升起来,可死亡却降临到这个老人身上了。死亡来得很突然,简直
不知道它是来自天空,来自大地,还是来自老人的身体内部,它一来就把老人笼罩
了,弥漫了……
母亲的丧事办得很奢华,光响器就请了九拨,这在大荒村是前所未有的。但陈
太学回到高州城后,喉咙里老是埋着一只苍蝇,吞也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这
主要还是与他儿子有关。邻近村子里来“坐夜”(吊丧)的,都要问起陈福,这真
是往陈太学的心窝里扎针。何奎的父亲还是像往常一样,咬着根竹烟筒,开口闭口
“我儿子说”。村里谁家婚丧嫁娶,都在几层院坝里放了八仙桌,饭时当餐桌,饭
后供人打牌和闲聊,只要何奎的父亲在哪张桌上坐下了,四周就围了许多人,向他
打听国家大事。本来是母亲的丧事,结果倒成了那老头子的新闻发布会了!
陈太学不愿意想这些,可又不能不想,想起来就不能不伤心。只是他早就不责
怪儿子了,只责怪自己。他觉得这都是因为自己的钱还不足够多的缘故。他相信只
要有足够多的钱,大荒村人就不会把何奎的父亲放在眼里的,就会跑到他陈太学的
腚下来舔肥的!
那些天,陈太学持续不断地做同一个梦。他在梦中张开两臂飞翔,大河与群山
在他肚皮底下影子一样划过。但是,不管他飞多长时间,飞多少里程,天气都是惨
淡的,又冷又湿,而且后面还有人追赶。他看不清追赶者的脸,只觉得有一股阴气,
使他恐惧得不敢有片刻的停留。醒来之后,他的手脚都麻木了,梦中的情景却刻骨
铭心。
要是我有很多很多的钱,就没有谁敢在后面追我了……想到这里,他无端地叹
息了一声。
翻年过去,高州新城已初具规模,张保国也在这时候当上了建设局副局长,分
管项目部。
这年初夏,张副局长传达了上级振奋人心的号召:开发翠屏山。
翠屏山海拔不过四五百米,在群山簇拥的川东北,它根本就不能称为山,不过
是土丘罢了。这片土丘位于城南,面积广大,形体浑圆,夏秋时节,野花盛开,香
飘数里,高粱、玉米和水稻迎风滚动,住在城里的人,经常站在窗口,欣赏那绿浪
滔滔的壮丽景色。到了冬季,外围的高山阻挡了来自大巴山和秦岭的寒流,因此翠
屏山上依旧是草色青青,千竿挺秀。其“翠屏”之名,就是这么来的。正由于它的
美,有关部门觉得,让它长不值钱的杂树、野花和庄稼,实在可惜。开发是早就定
下来的,只是不能随便规划,要是在上面修普通商品房,简直辱没了那块地盘。大
家讨论来讨论去,最终决定:利用山上良好的自然风光,修个别墅群!
这是高州城“民心工程”的一部分(命令刚刚发布,“高州市小康示范村”的
石碑就立在了翠屏山口),因为别墅是给山上的农民修的。山上有数百户农民,多
少年多少代了,他们都住在木屋或者土坯房里,漏风漏雨,既不舒适,也不安全;
住进别墅就不一样了,那些农民就一跃进入超级小康了。按高州城的现行房价,老
城每平米一千元,新城一千三百元,而翠屏山上的别墅定在三千元,按最小户型二
百平米计算,就要六十万元。农民每人拥有一亩水田,几分旱地,一家有一头耕牛,
几条喂猪。有的人家猪也喂不起,牛也养不起,一年的收入也就几百块,这么算下
来,他们要把那栋别墅买到手,不吃不喝,也是一百年之后的事情了。
对农民这种现实的困难,有关部门是考虑到的,他们说如果你们实在买不动,
就让别人来买吧,你们下山到老城住安置房,上面给每户补贴五千元,剩下的房款
就靠你们自己支付了。
事实上,在此之前,他们就做了市场调查,别墅还没修,就已经销售一空。
那段时间,张保国每天夹着公文包,带着几个手下,挨家挨户走访山上的农民
:你买别墅吗?不买?不买就赶紧下山!
这一次,不像开发河沿时那么手软,再不允许钉子户存在,谁要说声不,立即
扒房子!
推土机和挖掘机从临时开辟的土路轰隆隆地开了上来,在农民的田地里仓皇地
奔跑。那时候,稻谷都抽穗了,正吮吸着金灿灿的阳光,准备长成饱满的骨肉,回
报农民喂养他们的日子——农民只在春节休息过几天,之后就一直在田地里忙碌,
他们要弄出那些庄稼,需要把眼睛看绿,把腰弯断,把指甲磨穿。可现在,庄稼都
在顷刻间变成了泥浆。
那些没来得及下山的农民,扑在田埂上痛哭。
陈太学比较顺利地从张保国手里要到了一份翠屏山的工程,也上山去了。就在
他上山的那一天,他看到了最早给他租房子的那家人。那家人在翠屏山修的砖房被
推掉了,一家老小悲悲戚戚的,正背着锅碗瓢盆和破棉絮下山。陈太学知道,这些
去老城住安置房的农民,没钱做生意,只有挑着担儿,占据街头巷尾做些小生意,
而高州城正在创建省级文明城市,不许这些人给市容抹黑,见了他们,城管就抓。
他们的孩子,很多人从小就辍学,趿着拖板鞋在街上闲逛,稍大些,就酗酒,抽烟,
买卖毒品,结伙抢劫,到最后不是坐监,就是吃枪子儿。
陈太学跟老房东招呼也没打。他觉得那是没有必要的。他已经有意识地在让自
己的心硬起来。人身上的任何一部分,都子,就跟狼吃羊、羊又吃草没啥区别。娘
的,这世上谁都不好过。
认识到这一点,陈太学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让自己的心变成石头了。
在那之后的一个月内,陈太学连续三次去为张保国买鳖。
两人暗地里对彼此的家底作了一番细致的调查,就私自定了下来。
照养鳖大王的意思,由他们各出一半钱,在高州新城给儿女买一套好房子。对
出这一半钱,陈太学倒一点不为难,他感到难的是选定买房的地方。他自己都难以
解释的是,他为什么会对高州城有一种来自精神内部的抗拒。他说,何必在高州城
买房呢,去我们巴川县城不行吗?养鳖大王嗤笑了一声:那鬼地方,一泡尿就淹死
全城!养鳖大王是一个特别喜欢扁嘴的人,他有棱有角的嘴一扁起来,眉宇间就透
出一股子藐视一切的傲气。陈太学瞧不起他的这股傲气,觉得他到底是土财主,不
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同时,陈太学又特别佩服他的傲气,他从养鳖大王的嘴角,
看到了另外一种人生,他从骨子里向往的人生。
陈太学扳不过养鳖大王的手腕子,只好同意在高州新城买房。
这些事情都谈妥了,才让两个年轻人见面。
不过没什么好说的。陈福啥都听父亲的,那次远走浙江的叛逆,是他灵魂的河
流里唯一冒出水面的礁石。至于养鳖大王的女儿秀莲,自她醒事之后,就深深浸染
在与周围邻居有意隔膜的气氛之中,从血液里就认同她要嫁人就必须嫁富人的观念。
养鳖大王和秀莲对陈福满意到什么程度,陈太学没有把握,陈福也没有把握,那个
脸上长满小痘痘的女子,跟她父亲一样干练,谈恋爱就像养鳖卖鳖,做得一板一眼
的,从不表露儿女情长。反过来,陈太学对秀莲倒是特别满意,他满意的不仅是她
父亲的财富,还因为她说一口普通话!来她家买货的,高州人只占一小部分,大部
分都是重庆、成都等地来的,而且又多不是成、渝本地人,而是来这些地方做生意
的外省人。这些人能听懂一般的四川话,对高州方言就听不懂了。为了做买卖,秀
莲主动学起了普通话,她只是一个小学毕业生,学普通话很困难,至今也只能说
“川普”,但至少外地客人能听懂了。只要有外地客人来,就是她跟他们谈生意。
她的干练就是这么操出来的。为了强化训练,她平时也说普通话。能找一个说普通
话的儿媳,陈太学感到透心的满足。
听说何奎在重庆找了个女人,就算那女人是城里人,可她会说普通话吗?
给两个年轻人的房子很快买上了,到一月中旬就结了婚。娶儿媳那天,陈太学
分做两拨请客,上午,他又把几十斤鳖送到了张副局长家里,中午在金沙滩请张副
局长等人吃饭,晚上在工地上请工人。陈太学对工人们说,尽管吃,尽管喝,晚上
这顿不要钱!大家都吃得很高兴,喝得满面通红,工地弄得喜气洋洋的。
但有一个人没来。就是那个身体瘦弱的黄头发女子,她独自躲在工棚里,静静
地抹泪水。
夜里,马芬熟睡之后,陈太学就把今天送给张保国的鳖钱记在那个秘密的小本
子上,对着那个小本子说,张保国呀张保国,我送你那么多鳖,换回一个说普通话
的媳妇,也算值了!
到后半夜,陈太学的心就发痒了,早被搁置一边的大荒村,在他心里轰轰烈烈
地复活过来。
他决定,今年春节,一定要带着全家人回去一趟。
旧历腊月二十九这天,陈福夫妇天没亮就到父母的租房里,那时候陈太学早已
起床,烟都抽了两三支了。大家就等着马芬。马芬来到高州城,比在家里更累,她
本想找女儿来食堂帮忙,可女儿一家都跑到新疆落户去了,食堂就靠她一个人撑持,
好不容易等到工人放了假,就只想睡个懒觉。陈太学不停地催她:婆娘家的,就是
哕嗦!他恨不得打个喷嚏就回到大荒村去了。陈福一副度蜜月的样子,看上去比平
时更羞涩,倒是秀莲大大方方的。秀莲说爸,让妈慢慢穿嘛。秀莲又说,爸,你们
也买套房子吧,我们住那么好,你们住这么烂,我们这心里堵。陈太学使劲地吧嗒
了几口烟,说秀莲呢,我们住猪窝狗窝有啥关系?只要你们好就行了,你们好,当
爹妈的就宽心了……
从巴川县城开出的船,本可以直接在老君山脚停靠,但陈太学先就计划好了,
不在这里下,去镇上再下。这是今年的最后一个赶场天,村里上街办年货的一定多。
陈太学一家到镇上,已是下午三点过,但集市上的人还很稠。陈太学直接就带着家
人去了榨油厂。大荒村人来赶场,回家之前都喜欢聚在榨油厂外面的小坝上歇口气。
那里果然有好几个,除了小兵,别的都是从外面打工回来的。鼻子冻得通红的小兵
首先看见了陈太学,大声叫,学爸!陈太学那天穿了件前两天才买来的呢子大衣,
他将肩膀一抖,大衣差点落到地上。他并没回应小兵,把步子放慢了,朝村里人走
去,摸出烟来,挨个发。他发的是十四块钱一包的娇子,他知道哪怕你就是到北京
打工,也只能跟他在高州城一样,抽两块钱一包的烟就不得了。那些人接过陈太学
的烟,自以为比陈太学见过世面的眼神一下子就消失了。他们把烟点上,问陈太学
一家路上的辛苦,并好奇地打量站在陈福身边的秀莲。陈太学说,这是陈福屋头的,
言毕就看着秀莲,意思是希望她说几句普通话,可秀莲只是笑了笑,并没说话。
小兵见陈太学带了些包裹,就将一个最大的放在自己背篼里,说走吧。
陈太学说,莫慌嘛,你们吃饮食没有?几个人有些不好意思,说这点路,吃啥
饮食哟。陈太学说这咋成呢,反正时间还早,吃了再上路。小兵本来不想去的,由
于父亲得了麻风病,他和母亲都很自觉,一般不跟人同桌吃饭,尽管他和母亲既不
脱眉毛也不烂指甲,而且经过多次检查都确诊无病。但陈太学说,走走走,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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