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陈太学一家带着招募来的十个工人,离开了大荒村。
陈太良把哥嫂送出了门。直到哥哥走过村口那棵枝桠蔽日的檬子树,他都怀着
期待,总觉得哥哥会回转身给他几十块钱的,但陈太学没有,他连头也没回。
回大荒村之前,陈太学已经给张保国拜过年了,由于现在没过正月十五,自然
还要再去拜一次。陈太学这一拜,又为自己揽到了一桩新差事。张保国说他有个表
妹住在成都都江堰,前些日,表妹被她那狼心狗肺的男朋友给骗了,寻死觅活的,
很可怜。张保国说他本来应该亲自去看看她,可新年伊始,市里会议很多,实在脱
不开身,希望陈太学帮他去走动走动。
陈太学为难地说,就凭我这样儿?张保国给他打气,说你去就是了,没关系的,
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既然如此,那就去吧。陈太学当然不会打着空手去,他提了
一个大口袋,口袋里装着他从亲家那里买来的鳖,还有十余斤银耳,此外身上还揣
着五千元钱。那女子并不住在都江堰城里,也不住在都江堰景区,而是顺着岷江往
上游走,离开景区之后,还有二十多分钟车程。那真是一个美得让人发愁的地方,
岷江在这里变得很窄,碧蓝的溪流似的,每一丝水纹都幻化出宝石般的仿佛能称得
出重量的光芒。
陈太学见了张保国那个只有十八九岁的表妹,把礼物和钱给她,屁股连凳子也
没挨一下就离开了。她浑身珠环翠绕,骄傲地挺着下巴,一点也没有张保国说的寻
死觅活的样子。尤其是那个五十多岁的妇人,陈太学开始误认为是这女子的母亲,
可她在女子面前垂首哈腰,恭恭敬敬,分明就是一个保姆。
陈太学明白了,那女子根本不是张保国的表妹。
张保国派他来,不是劝慰,而是让他帮忙拿钱养。
他的腰就像被人砍了一刀!
在老家获取的那一点豪情,早像气泡一样破裂了……
从那以后,陈太学每隔些日子就自动跑一趟都江堰,送去特产和几千块钱。他
把每次的花费都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却从不向张保国提起。张保国倒并不装聋作
哑,一有机会,他就问陈太学,你又给我表妹送东西去了?陈太学把两只手握起来,
做出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说,那叫啥东西呀!这时候,张保国总是像对自家人说话那
样,嗔怪一声,你这个陈太学呀!
从张保国这个角度讲,他真是把陈太学当成自己人的,因为他需要这样一个人。
认真说来,陈太学究竟给了张保国多少好处?难道张保国真就稀罕去金沙滩吃饭,
稀罕在麻将桌上赢他一些钱,稀罕他隔三差五地提来几只鳖吗?老实说,张保国并
不稀罕这些。他手下和别的包工头送给他的,比陈太学不知超出了多少倍,但张保
国看得很清楚,那些人都不及陈太学耿直,不及陈太学可靠。有两件事情给了张保
国很大的触动:一是陈太学在高州城请不到他,竟然不辞辛劳追到成都去请;二是
陈太学的母亲去世后,他还陪着打了一整天牌。这第二件事,是陈太学在母亲去世
一个月后说出来的。那天他请张保国喝酒,陈太学喝多了,就像孩子一样哭,像孩
子一样说到母亲。跟张保国一起的人,把陈太学像狗一样地训斥,但张保国没有。
近十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灵魂中还有柔软的地带,那里在隐隐作痛。正是
因为有了这种感情,后来开发翠屏山,那么多人都没要到活做,而他把活给了陈太
学。
现在很少有人知道,张保国也是农民的儿子,而且家里比陈太学当年还穷。父
亲去大巴山深处为人背尸(那里的风俗,人死后雇人把尸体用红绸绑在背上,去自
己生前的庄稼地里走几遭,意思是让死者到了阴间也有饭吃;因为背尸人很难雇到,
主人给的报酬往往也比较高),才撑持他读完了大学。这使张保国认识到,贫穷不
仅是一种生存状态,更是一种耻辱。他发誓要雪耻。他发奋读书,走到哪里都是高
才生。但这显然是不够的,他还需要寻找另一扇门。读大四那年,为把现在的妻子
追求到手,他割过自己的手腕子,这都是事实。然而,他的主要动力,决不是她的
美丽可爱,而是因为她父亲当时是高州市委秘书长。那年寒假,他跟她一同回家,
她父母问明他的来历,脸色陡然变了,一句话也不说。吃晚饭的时候,竟将他一个
人安排了一桌,饭后他就被带到了客房。客房里除了一张床,什么也没有。他多么
希望她进来陪他一会儿,可他不知道,她早被父母亲严加看管起来。那天夜里,他
一分钟也没睡着,次日凌晨四点过,有人来敲他的门了。他以为是她,结果是她父
亲。她父亲看来也没睡着,眼泡皮肿的,带着隐隐的怒气。她父亲说,小伙子,走
吧,赶快走!
这时候他才醒悟,昨天他进屋的时候,他们就想把他赶走,之所以没那样做,
是因为那是黄昏,市委家属院的人会看见他是从他们家出去的,才被迫留他住了一
夜。
出家属院大门时,眼泪在他眼眶边打转,但他没让眼泪流出来,他大口大口地
呼吸着晨霜浓烈的空气,朝回乡的车站走。路上,他脑子里只回旋着一句话:我非
要把你女儿搞到手!
其实他没必要这么恶狠狠的,她以前并不怎么爱他,当他在她家里受辱之后,
她就把他爱到心里去了。在女人那里,爱和同情是很难分清的。大学的最后半学期,
父母威胁她,说再这么下去,就不认她这个女儿。她无所谓,不认就不认。到这时
候,父母才知道自己彻底失败了。父母就是父母,他们只好接纳了他。那年是很难
找工作的,许多同学都下了乡,但张保国留在了高州城,而且是炙手可热的建设局。
半年后,他们结了婚。在岳父的关照下,张保国很快当上了项目部副经理。可就在
他当副经理不久,岳父得脑溢血死了,一个红红火火的家庭,立马就沦落了!他张
保国的头顶上没有了岳父这棵大树,能混到今天这一步,所付出的,难道仅仅是钱
吗?不,在张保国的心里,还有比钱重得多的东西,那些东西,他认为是陈太学这
样的人一辈子也理解不了的。许多时候,张保国都痛苦得想退出,他读书时毕竟是
高才生,一种单纯的理想的光芒还在遥远处闪烁。偶尔,他心里会涌现出一种理性
的力量,帮助他怀疑自己的人生之路是不是出了偏差。但这只是极其短暂的灵光一
现,因为他发现自己身前身后都是滚滚波涛。他没有退路了,身不由己了。稍有空
闲,他就去麻将桌上混,混他个通宵达旦,不给自己留下任何思考的时间。
说心里话,张保国爱妻子,他追求妻子时虽然含有别样的目的,可妻子的美,
妻子为他付出的牺牲,都深深打动了他。他在外面找小姐,还偷偷去都江堰买别墅
养了个“表妹”,并不证明他不爱妻子,只是为了麻醉自己。
张保国并非不知道,他的退路是自己掐断的。在官场混的时间越长,他就越是
锥心刺骨地感觉到:这人活在世上,手里不能没有权!没有权,你就只能是一条虫
子,人家把你拍也拍得死,捻也捻得死!
陈太学也这么想。陈太学绝不因为他跟张保国地位悬殊就不这么想。每当他跑
一趟都江堰,他的心就是僵硬的,死的,可一站到工地上去,心就活络起来了。
那些除了流血流汗就别无出路的人们,给了他财富和尊严,还让他尝到了权力
的滋味。
而今的陈太学,工钱照压,还想方设法地扣钱。伙食越来越差,可每天的伙食
费却提高了两块;工人洗澡、洗碗的用水,睡觉前和起床时点灯,都要扣钱,他从
来不公布用了多少水电,只是每人每月照二十块扣除;别的包工头,再怎么说也把
简易工棚免费让工人住,而陈太学却要扣去每人十块月租。这么算下来,工人的月
支出就比以前多出了将近一百块。但陈太学并不满足,他对工人干出的活百般挑剔,
挖空心思找扣钱的理由。
不仅如此,他还宣布了一条新规定:无论是谁,都要叫他陈老板!以前,工地
上有人叫他名字,有人叫他陈哥,有人叫他叔叔或学爸,乱七八糟的,现在不行了,
得通通改叫陈老板!陈太学这是从自己的体会中得出的经验,他常常想,如果他把
张保国不叫张局长而叫名字,面对张保国的时候,他就不会感觉到脊梁上压着一块
石头。
现在,大家都知道把陈太学叫老板,确定了身份,陈太学就把老板的架子端起
来了,威严露了出来,动不动就黑脸,发火,骂人。他最喜欢骂的一句话是说你只
配屙牛屎。
工人被他骂了,大气也不敢出,否则就会被扣钱。
陈太学和张保国,从不同的途径理解了权力的内涵:一个人的贫困,经济贫困
是表面的,权力贫困才是本质的;权力贫困是因,经济贫困是果。
监工的活本来是他儿子陈福在干,可是陈太学发现陈福不行,陈福太好说话了,
只要工人求两句情,他就把眼睛一闭,说行了行了,不要让我爸知道就是了。你个
狗日的——陈太学有次骂他,你以为老子的钱是抢来的?你吃老子的穿老子的,还
胳膊肘朝外拐!他骂儿子,还连带秀莲一起骂,因为秀莲不仅在家乡不为他挣面子,
还一直留在娘家帮忙,陈太学已经对她十分不满了。陈福被骂得眼睛发绿,却不敢
顶嘴,就干脆骑上新买来的摩托,有事无事跑到乡下去看已怀孕的老婆,把工地甩
在身后,让父亲自己去管理。
更多的人丢下工钱,离开了陈太学的工地。这无所谓,第一代农民工还没老,
第二代农民工又成长了起来,卖苦力的多的是;还有城南和翠屏山上那些住进老城
安置房的农民,因为生计无着,许多人都跑回自己以前的土地上,给包工头打工,
陈太学不愁找不到劳力。
从大荒村来的那十个人,有九个都走了,只剩下一个小兵。那九个人干了几个
月,结果只够回家的路费。离开前,几人一同到陈太学设在工地上的办公室去,希
望陈太学看在祖祖辈辈喝同一口井水的情分上,把压下的工资给了。他们说,陈老
板,你知道我们那家庭,没钱过不了日子。陈太学说,你没钱过不了日子,人家没
钱就过得了?他们说,陈老板,我们又不要你施舍,只要你把我们该得的给了。陈
太学把桌子一拍,啥叫该得啥叫不该得?我给你们,你们就该得,不给,就不该得!
我不给你们,是按工地上的政策办事,政策是随便能改的吗?你们有本事,去叫中
央把政策改了,把城里人全都变为农村人,农村人全都变为城里人,行吗?几个人
知道说不进油盐,只好走了。他们一路骂陈太学的祖宗八代,回到大荒村,就找陈
太良出气,把陈太良打得头破血流。从那以后,陈太良再也没力气帮人砍柴和背力
了,挣不到一分钱,找人打麻将自然不可能,就连盐也吃不上,没过多久,他的背
就佝偻了。早上起来,他去这层院子站一会儿,又去那层院子站一会儿,不管走到
哪里,都没人跟他说一句话。他成了游荡在大荒村的孤魂野鬼……
小兵之所以没走,是因为那几个人说好了,回家一趟,立即结伴去广东打工,
小兵不能跟他们跑那么远。但他特别想家,他刚满十七岁,脖子瘦瘦的,细胳膊细
腿儿的,分明就是个孩子。一想起家来,睡觉时就偷偷哭,就念起母亲的难处。母
亲一旦发病,不要说下地,就连屙屎屙尿时腰带也解不开,母亲有好多次都弄脏了
裤子。想起这些事,小兵哭得更厉害,又怕别人听见,便死死地咬住汗臭冲天的被
角(他母亲也在哭。同村几个人回去,把他们的遭遇讲了,说小兵手掌上的肉都磨
成了骨头)。小兵以前很少哭,他单纯的心灵里,永远都在期待明天,每一个明天
都带着他的愿望降临,他的愿望就是父亲能够病好回家,母亲也能够健康起来。太
阳东升又西沉,生活中的一切却没有改变,但他并不着急,他觉得属于他的那个明
天一定会到来的。可是,来高州城后,那个明天模糊了,他的信心被摧毁了。他只
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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