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从那以后,赵小青就每个下午都来苏娘家。学音乐的,师生如师徒,这也是说
得过去的。
盛夏大热,赵小青却是衣衫整齐,小分头一丝不乱的,白衬衣的领口、袖口决
无发黄的汗渍,而且总提着一袋青枣。苏娘也喜欢嚼青枣,嘴里咂咂响。我现在回
想起,觉得挺纳闷,赵小青哪来这么多青枣呢?但当时我一点都不惊讶,感觉赵小
青就像个魔术师,没有就变出来吧。我奇怪的是,只要赵小青在,桑桑就决不出门
跟我玩。上百只红蜻蜓在荷塘上飞翔,我捏了根竹竿往空中呼呼地抽,红蜻蜓触竿
就死,噗噗地落到塘里,铺在水上、荷叶上,自有说不出来的凄艳。唉,小孩子的
狠,是够残忍的。我抽着,对楼上叫:“桑桑!桑桑!”但她并不理我。她依旧窝
在苏娘、赵小青后边的沙发上,翻画册、翻报纸,在一沓纸上写写画画,不忘用虚
着的双眼瞄他们。桑桑的眼睛,白多黑少,是冷彻的,也是木木的。有一天,桑桑
给我看了一张她的画,是炭精速写赵小青的正面,像得要命,却没有眼珠子。我问
她为什么呢,她咬了咬嘴唇,跟她妈似的伸手揪了揪我的鼻子尖,叹口气,也不解
释。有天后半夜,苏娘上洗手间,看见桑桑屋里床头灯亮着,推门进去,发现她正
对着画上的赵小青在出神。苏娘微微吃惊:“你喜欢他?”桑桑冷冷一笑。苏娘把
画拿过来细看,这是另外一幅,五官俱全,笑口咧开,门牙上两排黑点格外刺目!
苏娘看着桑桑,桑桑也看着她,四目相对,看了很久,苏娘拿胡萝卜粗的手指敲自
家额头,咕哝道:“小鬼……你在研究他。”
对赵小青,我至今也没研究出什么来。我在南音院史办工作已超过二十年,成
天都在编撰和订正南晋历史的每一年、每个人、每件事……赵小青那张无可挑剔的
脸在档案上变黄了,然而他留下的那些工整、娟秀的字迹,还是十分清晰的。他本
名赵旺金,晋南游击区长大的孩子,三代赤贫,最后一批儿童团员,在村头的消息
树下站过岗。中师毕业前,自己改名赵小青,歌唱得好,兼长男声、女声,最拿手
的有“信天游”,也有“花儿”和“兰花花”,在一九六四年七县一市比赛中夺过
第一名。在他敲开南音桑园苏娘的家门时,他的一切似乎也就是这一切了。当然,
还该加上苏娘对他的判断:“一个天才!”但,这还不是桑桑所见的一切。她虚着
的眼睛,似乎执意要从一颗光洁的鸡蛋上,看出一丝裂缝来。
苏娘说赵小青天才,一点没错,进了八月,他已能在钢琴上敲自己作的曲子了。
或者在苏娘伴奏下,唱歌和吹埙。苏娘还教赵小青说英文,画画,赵小青累得要死,
但勉力撑着,不让苏娘有一点扫兴。
赵小青难为情地说:“老师,对不起。我有毛病。”
苏娘笑:“你有洁癖。”
“洁癖也是毛病吧?”
“天才总有毛病啊。”
接下来的事,进一步证明了赵小青的不平凡。八月底,也就是他即将毕业回临
汾前。苏娘和他合作,把自己平生最得意的钢琴独奏曲《一朵云》,改编为了钢琴
与坝单乐章奏鸣曲:《两朵云》。我看过他俩的试奏,今天还留在记忆里的,是苏
娘触键时君王般的大气象,和埙的缠绵、不哀怨,两朵云,一朵携着另一朵,往上、
往远而去了。当然,这也只是我的记忆了,《两朵云》其实要比我能用文字表达的,
神秘和复杂得多了。但音乐只能被它自身所表达,一切文字、图像的转述都很拙劣
的,何况我只是年复一年修撰档案和年表的人。《南音院史》引述《南方晚报》的
新闻报道,清楚地记录下,在一九六五年暑期进修班毕业晚会上,《两朵云》作为
压轴节目公开演出,取得了极大的成功,掌声长达十分钟。随后,南方电台两次播
放了这首奏鸣曲的录音。
赵小青从党委书记手中,领到了一纸优秀毕业证书。但他没有返回临汾,而是
作为助教,留在了作曲系。就连我这样屁大的男孩都晓得,是苏娘为他争得的。
苏娘为庆祝《两朵云》首演成功,在家里开了个小型的酒会,请了书记、院长、
作曲系的几个同仁、邻居,包括我全家。宾主正举杯要碰时,书记忽然对着墙壁
“噢”了一声,大家一齐掉头看过去,墙上贴着一张桑桑的画:长空中,两朵褐云
撞在一起。击出一道青色的闪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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