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赵小青住在单身宿舍,但感觉他就住在苏娘家。我任何时候去找桑桑,都能碰
上他。他已经很随便了,趿了拖鞋,哼了兰花花,不仅是客厅,也到其他房间串,
书房、客房、苏娘卧室、桑桑卧室、厨房、洗手间……这使我觉得,推开每一扇门,
都能看见赵小青:他存在于每时每刻,每个地方。
但阁楼除外。有一回,赵小青当桑桑和我的面,提出要上阁楼看看,苏娘说:
“算了吧,危险。你给他们做个表率,啊?”不过,苏娘似乎已离不开赵小青了,
就像两朵云,总飘浮在同一块天空中。我曾隔着门,听见赵小青在苏娘卧室里用英
文叫她,她在咯咯咯娇笑。那个单词我一直都记住,过了多年,我才晓得,这是:
“甜心”。
一九六六年四月底,苏娘去香港和同父异母的弟弟相聚。临走前,托付赵小青
照顾好桑桑。据我看到,赵小青很尽责,除了烧饭,还收拾房间,给桑桑洗衣服,
检查作业,督促弹琴,一切都有条不紊的。有一晚,桑桑刚在琴凳上坐下,楼下传
来铁铲铲鹅卵石的声音,铲子每插进石头,都是一声尖厉的聒噪。桑桑瞄了一眼赵
小青,他的嘴已在哆嗦。荷塘边要砌几个供休息用的桌凳,工人连夜加班,以赶在
五一前完工。桑桑的手放在键上,没摁下去,她在等。赵小青也在等。等铲鹅卵石
的声音停下来。果然停了一会儿,一个工人骂自己婆娘懒,一个工人骂自己婆娘骚,
接着铁铲又插进鹅卵石,铲起来。声音尖厉地响了好一阵,好像永远都不会完。赵
小青解了衬衣的扣子,一颗一颗,都解了,那声音还在响……他跌跌撞撞走过去,
把阳台门一掌掀开,冲工人、铲子、鹅卵石,大骂了一声。用的可能是临汾的方言
:“我尥你娘的匹!”
苏娘终于回来了,拎着大包小包,一口托运的大皮箱子。她的脸晒得更黑更亮,
见到桑桑、赵小青的时候,我也在场,她不能拥抱赵小青,就紧紧拥抱我,偏头看
着他。她用劲真大,我差点被她挤压而死。她的身子也更烫了,像赤炭一样在灼灼
地燃烧。她还带回一只亮晶晶的收音机,小心翼翼包在塑料泡沫中。她把天线拉开,
摁了开关,调到一个波段,里边传来一个老男人低沉、忧伤的歌声,伴随着贝司的
拨弦……苏娘说,这是爵士乐。赵小青说,美妙极了。他跟着哼,闭上眼。今天我
都得承认,他哼得非常有味道,好像那老男人从匣子里走了出来。
但桑桑更感兴趣的,是塑料泡沫。她掰了一小块下来,在掌心里擦了擦,一副
若有所思的样子。
跟苏娘一起跨进南音大门的,是《五·一六通知》。“文化大革命”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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