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第一批被揪出来的人中,有书记、院长、苏娘。在小礼堂批斗书记时,他破
口大骂,整死不低头,有个资料室的造反派拿了报夹子,其实就是中心剖开的木棍,
猛打在他膝盖上,他腿一软,噗地就跪倒了,革命群众掌声如潮,喝彩不已。院长
是个小提琴家,满头花白头发,从前虽是领导,却不问俗事,总叼着烟斗,昂首看
人,心中装的,只有娇妻、爱子和亚沙。海菲兹,后者是他唯一崇拜的神。这一回
他吃了大苦头,管弦系一个年轻教师,也是他的学生,曾被他屡屡指责音准出错,
现在,学生挥铁榔头把他左手五指都敲成了骨折,大笑:“我看你准去吧!”苏娘
一如去年此时,依然红裙拖地,也不低头,也不反抗,不要人揪、不要人推,自己
上了台,任南音的师生们批斗。她的脖子上吊了一块白牌,上写:“反动学术权威
厂一个教民歌的女教师再给她挂了一串破鞋子。她都无所谓,镇定如山,好像这些
都是不存在。她只是拿双眼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一个地看。我拉了桑桑也挤在人缝
中看她,她看到了我,一扫就过了。也看到了桑桑,多停留了一会儿,也移走了。
我再是小屁孩,也晓得她要找的人是谁,赵小青。
赵小青这时候被隔离了,关在南音二食堂一间小棚屋里思过。棚屋里堆砌着松
柴。挂满成片的腌肉、风干的鱼,赵小青拿着一根笔、一张纸,发了三天呆。那三
天里,松柴和鱼肉一定给了他灵感。松木是好木,可还是被劈了;鱼、肉都是餐中
的盛品,可当刀俎的偏偏是别人。三天后,他给造反派头头写了一封信。
第二天又一次批斗苏娘时,赵小青登上了台。苏娘侧脸看了他一眼,眼里是说
不出的疑惑,永远解不开的谜。赵小青也不让开,直视了苏娘片刻,一脚就把她踢
翻到了台下。台下哗然骚动,秩序一时大乱,拳头林子一般举起来,无数的嘴巴在
喊:“打!…‘打!”“打!”……但根本无法分辨,人们是要打苏娘,还是要打
赵小青。造反派头头是敲大鼓的,有的是气力,但他恼怒地大叫“肃静”,也没把
局面控制住。
我吓傻了,在人缝中目瞪口呆好一会儿,忽然拉着桑桑就跑了。但桑桑看不出
有什么惊慌样,她被我拉着跑的时候,还回了几次头,朝着台上在张望。她望不见
母亲,因为母亲被踢倒了。她望的必是赵小青,她要好好把他望一望,要把他的每
个细节都印在大脑里。
我在编撰二00五年版的《南方音乐学院院史》时,再次阅读了三十九年前那
次批斗会纪要,赵小青发言的内容,主要有三点:一、他早就怀疑苏娘是美蒋特务
派遣回国的一条美女蛇。但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必须
亲口尝一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以他下定决心去接近苏娘,时时刻刻监视她,
寻找她搜集情报和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铁证。
二、苏娘有一只最现代化的小型收音机,用来接受美国和台湾的指令。但他还
没有完全弄清楚她发送情报的所有渠道,所以一直不敢打草惊蛇,而这也是直到苏
娘被革命群众批斗后,他仍然三缄其口的原因。但有一点能肯定,前段时间苏娘借
口去香港探亲,其实是亲自传递最重要的情报,这就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即将爆
发的核心机密:她剃光自己的腋毛和下身体毛后,把情报写在上面,等毛长出来后
再出门。如果不信,此刻就可以现场验证。
三、苏娘从事特务活动的秘密场所,就是她家的阁楼,那儿对谁都不开放,但
他坚决相信那儿就是罪恶的渊薮。
我父母和作曲系的老师都坐在第一排,后来据他们回忆,当赵小青讲完第二条,
躺在地上的苏娘抽搐了一下,她艰难地撑起来,裙上、脸上、手上,满是灰,她举
一只手指着赵小青,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却泪如雨下。她的样子,和几分钟前
已经决然不同,皱纹顷刻间烙满了眼角和两颊,皮肉松弛,看起来完全是个风尘中
的老婆子。赵小青把脸扭开。造反派头头则冷笑一声,呵斥苏娘把手收回去,否则
立刻叫人扒了她的裙子,把她的罪恶暴露在光天化日下!苏娘闷声闷气,仰天大叫
一声,一头撞在舞台的棱角上。
苏娘撞破的头,鲜血喷涌。天麻麻黑的时候,她死在了医院里。
赵小青夺了造反派头头的权。头头指责赵小青是大滑头:你凭什么怀疑苏娘是
特务,要去形影不离地监视她?赵小青理直气壮反问他:我赵小青三代贫农,儿童
团员出身,天生就是查人底细的,你什么出身?你是什么种?!头头发了怵,不敢
回应。他父亲是川东小土地出租者,舅父在重庆开有三大间当铺,看过电影、小说
的人都晓得,当铺的当,就是伸向穷人的血盆大口。头头跟狗屎一样垮掉了。
在苏娘还没断气时,赵小青就带着一拨造反派去苏娘家的阁楼找罪证。很多看
热闹的人都跟在他们屁股后边跑,那种兴奋、喧腾,远远超过了三十年院庆。苏娘
家门关着,有人递过消防斧,喝声:“砸了!”但赵小青一摆手,慢慢掏出钥匙,
插进锁孔,把门一推,门带着优雅的润滑,叹息般开了。几间屋子打扫得非常清洁,
地板经过细心的擦拭和上蜡,映射着下午淡黄色的光,餐桌上的青花瓷瓶,还插着
粉嘟嘟的百合,一点看不出女主人这些天正经受着痛苦的折磨。相反,就像她在静
候着某人的归来。在我的记忆里,那屋里还恍然有她发嗲的声音在唱着,“哥哥,
你别忘了我呀,我是你亲爱的梅娘,你曾坐在我们家的窗上,嚼着那鲜红的槟榔…
…”赵小青是何等样的天才,他自然是能听到的,因为在这感人的静谧中,他发了
好长一会儿的怔。那递消防斧的人碰了碰他肩膀,他才如梦方醒,领头上了阁楼。
楼梯橐橐响,迅速就把静谧惊破了。据后来那个递消防斧的人向我描述(他退休前
一直是南音的炊事员,现在养老院天天搓麻将),阁楼狭窄,大概只容得下一张床。
但地板亮堂得像是一面铜镜,两扇大玻璃落下来,一直接到地板上,从这儿看出去,
整个南音似乎尽在掌握中,而桑园里那块荷塘,就像一脚就可以跨过去。但赵小青
讲的那些特务的秘密工具,一件都没有,只有一堆崭新的衣服,整整齐齐叠在靠南
的一侧:一套银灰的西装,两件雪白的衬衣,一只纸盒子,装着鳄鱼皮的皮鞋,还
有几个亮晶晶的小匣子,盛着皮带、领结、别针、钥匙扣。小匣子边,卧着一排威
士忌酒瓶。顺着酒瓶,铺着一袭紫色的婚纱。那个炊事员把婚纱提起来,但他太矮
了,婚纱一多半还拖在地上,皱成了一团。赵小青铁青着脸,骂了声“我尥你娘的
匹”,甩手就给了他一个大耳光!苍老的前炊事员多年后在向我讲述时,还拿揉馒
头和搓麻将的手捂住半边脸,想不通这究竟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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