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冬青接完最后一个电话,脸上还漾着习惯性的笑。刚才的电话他们是在悬念中
结束的,因为她留了一个谜语给话友,说:上头去下头,下头去上头,两头去中间,
中间去两头。挂电话前,话友说,寒烟,明天晚上你一定要等我,我会猜出来的。
冬青笑笑说我当然等你。这么说时,冬青的脑海很快浮现出话友的样子,戴着眼镜,
棱角分明的脸庞,这会儿,话友的笑容一定像阳光,在脸上漾开来。冬青用手在额
头拍了拍,轻声说,下班,不想了。她从玻璃间出来,看见经理斜靠在沙发上睡着
了,身子像煮熟的虾一样弓起来。冬青走近了看,经理的脸在睡梦里忽然有点松散,
文过的眉毛因为太细了,补过几次,使眉骨凸现了许多,整张脸在暗夜里显得疲惫
又不知所以。冬青想起昨天晚上经理讲起她母亲,说父亲十多年前就和邻镇一个女
人相好着,现在差不多不回家了。看着经理那样的睡姿,冬青有点不忍,终于叫醒
了她,说,经理,我下班了,你到我玻璃间去睡吧,那里暖一点。经理披散着头发,
从沙发上把身子抬起来,说,冬青,话友情况好的吧。冬青说,好的好的。经理哦
了一声,抱起一床薄被进了玻璃间。门很快关上,冬青摇摇头,带上门走出了声讯
台。
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了,十二月底的早晨,天彻骨地凉,江边早起锻炼的老人
明显少了,只有一些年轻人,穿上显眼的运动装,倒着跑,正着跳,神采飞扬的样
子,叫冬青有点眼红。年轻真好,生活无忧无虑真好,他们一定不用打新月之声热
线电话倾诉衷肠。自己以前也有过那样一段好时光,太阳出来的时候,和儿子到操
场上跑三圈,回家。从地里回来的丈夫生产已经把早饭做好了,青菜番薯粥。吃过
早饭,冬青带着儿子上学。那时冬青是个小学老师,大家都喊小青老师。日子好像
是在那一天变的。那一天,镇上来了规划组,很有文化的样子,这个挥一挥手,那
个用指头点一点,这样来了三次,学校的旧墙上又被写上了几个“拆”字。又过了
一段时间,学校就解散了,大家都说,要到镇上去过日子了,热热闹闹去村里大礼
堂签名取补助款。只是,到了镇上的日子反而不见得好起来,没有了工作,像个闲
人。冬青和生产商议了几次,终于又搬到了城里,日子真快啊,看灯红酒绿都快三
年了。冬青就这样思绪万千地走着,但是思绪很快断了,生产在前面等她。他昨天
已经和一户人家把价钱谈下来了,用八百元买下他们所有的旧门窗。那户人家总共
九个窗户。七扇门,当然都是上好的钢窗架子和铝合金边框。要是这笔生意做成了,
生产就能赚到九十块钱。冬青当时不同意,说八百元成本,要起个早,拆好门窗从
十一楼背下来,放到仓库,等着有人来收购,这样操心操肝的也只赚了九十元,不
划算。但是生产一再坚持,说房租快要交了,要是这九十块钱不去赚,一百七十元
的房租欠着,房东是不会有好脸色的。这样一说,冬青才答应下来,但是八百元本
钱还没着落,冬青算来算去,想了又想,只有先到声讯台,向经理开一次口,把上
个月的话费提成结了,当做本钱。
冬青看见生产衣衫单薄,鼻尖又挂了一滴清水鼻涕,心头一酸,忙上前去,掏
出钱来,说,生产,你怎么就不知道多穿件衣服呢,冻了还不知道。生产接了钱用
袖口把鼻涕擦了,塞给冬青两个玉米棒,说,还热着,你吃吧。
冬青看着生产踩一辆平板三轮往前冲,追着喊了一句,不急,慢慢踩车,但生
产的影子已远去。冬青回身往家走,江上有风吹来,打酸了冬青的鼻子,冬青觉得
眼睛涩涩的难受,终于也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冬青的家在西堤路,离声讯台有一里多路,原来冬青是骑车上班的,但是被偷
了一次,就不敢再买车了。生产收购旧门窗时,有户人家说那自行车有点旧了,反
正搬家,要卖掉,生产说了很多好话,总算为冬青添了第二辆自行车。那是一辆赛
车,色彩斑斓,调速,车头向下弯。冬青第一次骑上去很不习惯,感觉太神气。生
产说,冬青,这车新的时候上千元呢。冬青说,上千元,够我们三个月的生活了,
他们真豪华啊。因为豪华,冬青骑着感觉一点一点好起来,但是,只过了三天,就
被撬了。冬青心疼地说,刚刚熟稔起来,像人的脾气,才摸到门道。后来,冬青就
再也不提车的事了。现在冬青走着回家,有一条春秋南路,有一条市心路,再有一
条幸福路,眼前忽地窄成一条细带子,就到西堤路了。
冬青回到家里,二十三个平方的家,被隔成了两间,一间是她和生产的卧室。
另一间是儿子的房间。做饭在走廊,厕所在楼下一间矮房里,老工艺厂的宿舍大都
是这样的格局。冬青很快把房间整理好了,看看太阳刚刚露脸,又把生产的脏衣和
儿子的棉毛裤校服一把抓起来,到走廊尽头的公用水池去。已经有勤劳的女人在洗
被单,冬青放下脸盆返回家里,她感觉有点头晕。昨晚的电话一直不断。她连续接
了二十多个。有一个最长的聊了三个多小时,耳朵烫过又烫,然后又嗡嗡地响。这
还不是最难受的,难受的是冬青想睡觉,聊了一个多小时,冬青就觉得自己特别困
乏。但她不能说,经理说了,每时每刻你都要以饱满的热情对待电话中的朋友。经
理特别用到了“朋友”这个词,冬青特别想和电话里从未谋面的朋友说,你能不能
等我一分钟,让我闭一会儿眼睛,就一分钟。但是不行,经理就在外间,她们的工
作间是用玻璃框起来的一个格子,透明的,你在里面的一切,经理都会看在眼里。
再说了,冬青也不想挂电话,多熬一分钟,就是一块钱,一块钱里冬青能拿到二角
五分的话费提成。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冬青在心里二角五二角五地算。这个时候,
冬青又一次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对方应该是个三十七八岁的男子。也许从来没有经
历过惊天动地的大事,所以聊天内容也总是贫乏,加上声音毫无特色,既没磁性也
不性感。可能今晚正好值班,闲着实在无聊,又不能睡觉,偶尔翻到《春江晚报》,
被大幅广告吸引,因为好奇加上平时生活的郁闷,试着拨出一个号码,正好被冬青
接到,于是就聊上了。冬青甚至还能感觉到其实对方也困了,也知道话费一路往上
走,但是,夜深人静,他实在找不到更好的消遣,也是一次一次勉强自己找到新话
题,以便能够和电话里那个甜美的声音把话题持续下去。然而冬青实在无法再坚持,
她拿起一个鲜红的辣椒,突然觉得辣椒的表皮有点皱了,水分在消失。因为没有了
声音,对方很快判断出冬青分神了,说,寒烟小姐,你在干什么?冬青说,我在喝
咖啡呢。冬青一边把半个辣椒放进嘴里,咬下半个来,嚼了几口,一边问,你喜欢
喝咖啡吗?对方笑一笑,有点沉闷,话筒传来轻轻的声音,啪,然后吸气。冬青终
于被辣出了眼泪,忍不住嘻嘻哈哈地换气,说,先生,您抽烟了?对方在话筒那边
一愣,说,你真聪明。咬过两个红辣椒,冬青的精神很快集中起来,她迅速找到一
个新的话题,开始谈缘分,说,人和人之间真是奇妙啊,从未谋面甚至这一生也许
永远不会见面,但是,却聊得那么好,互相感觉对方的呼吸。说到这里,冬青发现
自己又一次进入了另一个最佳状态,生活中的冬青和接线员寒烟迅速融为一体,冬
青有点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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