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现在,冬青的头有点脑震荡的感觉,好像脑髓松了,晃动着疼。冬青拿生产的
毛巾擦了擦脸,穿着衣服倒在床上,先是闭着眼,又随手拉过被角,用脚左一下右
一下摊开被子蒙住了头,很快,睡意袭来。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冬青的头还在被窝,她把手伸出来,摸索着拿起电话机,
嗨,你好!我是新月之声的寒烟。电话里传来咳嗽的声音,冬青眯着眼坐起来,她
微微笑着说,先生,您感冒了吗?冬天呀,要多穿点衣服哦。
小青,你是小青吗?我找冬青。冬青忽然醒了过来,是父亲,她慌乱之中,挂
了电话。于是电话又响了起来,冬青急忙拿起来,父亲在电话里说,刚才电话打错
了,是一个小囡子接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冬青说,天冷了,爸你多穿点衣服。父
亲对冬青说,小青,厂里突然不要我管传达室了,说我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阿
青,我从六十岁开始就在传达室上班,八年了,叫我离开我是舍不得的。父亲顿一
下又说,厂长很讲人情,分配我去烧开水,烧开水不累,就是早上起得要早。冬青
说,很早吗爸。父亲说,天亮前,大概三点钟。冬青心里一惊,突然想起父亲居然
快七十了。
父亲接着又说了一些厂里的事,说是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让做了呢?这
几天一直睡不好觉,头晕得厉害,两只耳朵里像有切割机在切割地钢砖,叫得他总
以为是在车床边上。冬青说,爸,不如你不要做了,回家,生活费我会给你的。父
亲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阿青,家里就一间房子,不种田不种地,我住着也
空荡荡。冬青想起家里的田都已经被圈起来,已经开发为旅游胜地,度假村。生产
也曾经说过要回去种田种地,但是,那些田和地都已换成钞票。父亲那时还拿到过
一笔钱,只是上半年的钱刚刚放进银行,下半年,十月份吧,和一个外地工人闹了
点矛盾,被推了一下,碰到墙上,颅内出血又加上糖尿病,很快把那三万块钱送给
了医院。父亲出院,背着冬青哭过一次,怪自己没用,祖上几辈子都把田地守得好
好的,到了自己这轮,把田地都花光了,好像自己这辈子活上一把年纪就是要花掉
祖上的田地。这些话生产和冬青一说,冬青的心像被钝锈的刀来回地割,几天都回
不过神来。父亲又开始咳嗽,大约是说多了,冬青就要挂电话。说我现在到厂里来
看你。父亲说,不用来,天冷了,要是有点炭就好了,想用旧铁锅做个火盆烘烘。
年纪大了,怕冷,在火盆边坐坐时间好过一点。又说,棉毛裤洗得多了,薄得像纱,
穿着不暖热。冬青很快接上去说,我买两条棉毛裤来。
挂了电话,冬青噔噔噔跑到洗水池,刷刷刷开始洗衣服。今天太阳有点大,估
计晒得干,儿子的棉毛裤也短了,要赶紧在脚口接一段,脚踝处露出来冷。生产的
夹克也要换一件,这样左想右想看看日头已经爬高。估计儿子也快要回来吃饭,生
产的旧门窗要拆了背下来再搬到仓库没这么快。她急急把衣服晒出来,又把电饭锅
插上,炒了一个菜,用搪瓷杯装起来,先包上千毛巾,外面又套上一只塑料袋。写
张字条放在桌上给儿子。说妈妈去看看厂里上班的外公。
见到父亲时,冬青觉得父亲是真的老了,起码一个月没有理发,又舍不得洗,
头发乱糟糟在风口竖起来,父亲的手指大都裂开来,连掌心都有几条缝,以前父亲
还抹一点冬青买去的护手霜,后来舍不得用,偷偷卖给厂里那些工人。父亲说,用
小孩的尿擦擦就好。冬青买了两套棉毛衫,在百货公司门口,促销,二十九元一套,
冬青买了两套。父亲说,买多了,一套就够,棉毛裤不要太好的,你看这个包装,
一定花很多钱吧。冬青说,不要多少钱的,穿着暖和要紧,别问钱的事。父亲说,
要不要十五元钱,上次我十五元钱买来的那套质量好,都穿八年了。冬青说。是十
五元。
冬青从父亲那里回来后,已过了中饭时间,她赶着去春秋南路,这里,是冬青
在声讯台以外另外兼的一份工,生产不知道,父亲当然更不知道。父亲只知道冬青
在一个公司上班,经常加晚班,而生产一直以为冬青是在给别人带孩子。冬青对生
产说,找到一户人家了,晚上孩子闹,大人睡不好,我帮着带孩子,工资八百一个
月。
冬青敲门,门开了,冬青看见孩子坐在轮椅上,冬青露出了笑。冬青说,多多,
你等急了吧。多多有点烦躁的样子,说,陈昆明他又出去了。冬青哦了一声。
冬青先到房间,她看见床上几乎没有乱,也就是说,昨天晚上这个房间的主人
没有睡觉。冬青喊,多多,你爸昨晚没回来吗?多多摇着轮椅过来,说,陈昆明在
书房坐了一个晚上,今天一早就出门了。冬青抬头看看墙上的结婚照,一个青年,
一个女子,郎才女貌,脸上有着享尽世间幸福的笑容。冬青愣了一下,看看四周豪
华的装饰便走出房间。
冬青拿出带来的课本开始给多多讲课,先是语文,是一篇文言文,《世说新语
》。多多说,不要听,我为什么要学这种没有用的东西,我要我的腿好起来。多多
很快把自己瘦弱的身子摇出冬青的视线。冬青合上书本,突然想起自己的儿子,整
天见不到,家长签名总不及时,很多次都因为家长没有签名而被罚做题,有一次被
罚一个单词抄一百遍。冬青站起来,看到多多在阳台间的落地窗前,那样好的阳光,
温暖如春,多多却哪里也去不了。冬青看着多多苍白的脸,眼角满是无奈和迷惘。
冬青想起陈昆明说过的一个故事,那还是陈昆明在热线里说的。那晚,冬青接到一
个电话,是一个中年男人,声音很重,像喝过酒又没有睡醒,说,他的妻子离开他
了,他一个人带着儿子,儿子因为那天见妈妈走了,从阳台跳下,下身瘫痪。听着
电话里的声音,冬青觉得这个男人特别可怜,冬青那个晚上听陈昆明说了很多,后
来,陈昆明说,他想找一个阿姨,因为儿子的脾气坏,换了很多阿姨都做不了。冬
青忽然下了决心,要到陈昆明家做阿姨,她要去看看那个叫多多的男孩子。于是,
过了几天,冬青以一个阿姨的身份来到了陈昆明家。当然,陈昆明想不到眼前这个
沧桑的女人,在电话里有那样好听的声音。冬青第一天就知道,多多不喊陈昆明爸
爸,喊陈昆明。真是个古怪的孩子。冬青想。
冬青走过去,轻轻搂住多多的身子,说,多多,你看外面阳光多好。我推你出
去走走。多多一把推开了冬青,不要。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有阳光一般的力量。冬青
想起陈昆明忧郁的眼睛,又记起第一天到陈昆明家,满屋子都是陈慧娴的歌,粤语,
《千千阙歌》。冬青没来由得一震,她慢慢走到卧室,看见照片上的青年陈昆明,
风华正茂。床头柜上淡蓝的电话机,陈昆明那晚是在床上打的电话吧。冬青内心升
起一种情愫,有点温柔,有点伤感,突然搞不清很多事情,比如,这么累地活着,
都是为了什么。她又想起陈昆明几次约她谈一谈,又约她到茶馆坐坐,看她时认真
的表情,冬青觉得自己似乎投入到某种氛围,好在冬青总是能认清自己的身份,把
分寸捏好了,所以,每次陈昆明约她,她总会找到合适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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